那是一封政府反馈函,红章里三行“未通过”赤裸而刺目。裴予安捧着牛奶坐在赵聿身边,探头去看文件,毫不避讳。
“怎么没通过?要我帮忙吗?”
那人的呼吸喷着细软的热气,打在赵聿的右手手背,那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赵聿垂眸看某个胆大包天的小演员:“这种公司内部绝密文件想看就看?天颂什么时候把你招进来的?”
“赵总亲自招的。我都是您的人了,放肆一点,不是分内的事?”
笑起时,眼角忽得觉得沉甸甸的,裴予安疑惑地揉了揉,依旧黏得难受。他掏出手机,果然发现镜头里眼尾残妆糊成灰痕,他皱了眉,用力抹了几下,粉底与血丝混出斑驳的杂点,更显得不利落。
他唇角一翘,侧脸一偏,凑到赵聿手边,极为熟稔地扬了脸:“我弄不干净。赵总帮个忙?”
那人皮肤本就细腻、容易留痕,被这么没轻没重地擦过,更添了几分薄红,比白瓷染朱砂还透亮。
文件合上的声音极轻。赵聿把文件推到桌面,淡淡地问:“作不死,就往死里作?”
“就这点小事,不肯帮忙?”裴予安眼尾微红,笑意未歇,像是醉酒,“相处下来才发现,赵总不仅没有耐心,气性也...”
一句话未了,赵聿的大拇指已缓缓按上了他的眼尾。
一下,两下,揉得很慢、很沉,频率近乎于惩罚。那人粗糙指纹擦过薄薄的眼皮,撩起一层细细的红痕,带着细小刺痒与灼热,一寸寸磨入血脉。
裴予安心脏跳慢了一拍,几乎忘记要呼吸;他想躲,下颌却又被轻易捏住。宛若主动撞上陷阱的猎物,裴予安原以为能全身而退的自信被赵聿一个动作尽数揉碎。他不得不顺着赵聿的力道抬起脸,被迫与那人咫尺相对。赵聿的眼瞳冷得近乎黑色,望着有种令人晕眩的深沉。被那样侵略性的眸子注视着,裴予安的唇上仿佛撩起暗火,血液在耳膜里鼓荡,烫得他有一瞬失去了理智。他甚至分不清这种灼烧感是恐惧还是兴奋,嘴唇刚要颤开,那人忽得松了手。
距离不近不远、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就这样刚刚好,赵聿将裴予安的所有悸动与兴奋都尽收眼底。
大拇指最后一旋,将色痕抹干净,赵聿拿起桌面上的热毛巾擦手,动作细得像有点洁癖:“再这么胡闹耽误时间,我就重新考虑你之前的提案。”
裴予安的额前碎发因前倾粘着冷汗,纤长的睫毛轻颤,身体各处依旧涌着因赵聿的抚摸而撩起的战栗。他赶忙低头抿两口牛奶,咳了两声,垂眉掩去眼底的动摇,才轻声笑了笑,小声抱怨着:“赵总——没耐心,气性大,还翻脸不认人。”
赵聿慷慨地略过了裴予安的坏话,二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赵氏是医药企业发家。赵云升这几年一直在筹划的,也是医药相关。”
听到这话,裴予安立刻正色,表示自己认真地在听。
赵聿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江对岸,先锋医药的高楼灰影嵌在迷雾里。
“江州市要批健康科技产业园,就建在先锋医药的旧址上。赵云升让先锋医药牵头递了材料,初审没通过,是地的问题。”
“地?就是说,是您管着的天颂地产进度慢了?”裴予安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们赵总对赚钱最有兴趣了。”
赵聿慢条斯理抿了口微凉的咖啡:“我是慈善家,不爱钱。地基有安全问题,我当然要合理提出质疑。”
裴予安险些呛住,轻敲胸口:“咳。对,是我忘了,您向来菩萨心肠。”
“赵云升想要老二继承先锋医药,一直在产业升级,为老二铺路。但这几年他的动作太大,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可能是自知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想让老二早点顶上去吧。”
“我懂了。赵董催,您就拖。”
“拖?不可抗力而已。”赵聿一眼压下来,“赵家父慈子孝,你造谁的谣?”
“噗。”
裴予安这次是真的没憋出,笑得咳了出来,眼角的泪花闪着,像是要喘不过气:“好好,我不造谣...咳嗯。您接着说。”
“赵云升最新的科技健康产业园区规划里面,包括了一块地。那块地闲置了好多年,地皮的产权一直在不同人的手里转来转去。我过去几次提起要让天颂接手那几块地,尽早处理先锋医药旧址上的危楼。但是,赵云升一直找借口压着。最近,莫名其妙就落在了老二的手里,之后,产业园区的规划也开始同期加速了。他很急,天天催。”
“这我就懂了。”裴予安抬了唇,眼眸闪过一丝打趣,“赵董不急的时候,您急;赵董着急的时候,您反而拖起来了。这可真是~父、慈、子、孝。”
赵聿瞥他一眼,倒没反驳。
裴予安想了想,问:“赵董防着你,你不方便查,想让我帮着打探下?从二少爷那里?”
“嗯。”赵聿多叮嘱了一句,“点到为止。”
“懂的,赵总,我懂。”
裴予安知道某位黑心资本家的意思,正话反听嘛——不用太尽力,玩命就好。
裴予安修长的食指抵着唇,又思索了片刻,忽得抬眸:“先锋医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要不然赵云升为什么这么紧张?”
再提起‘先锋医药’时,裴予安拼尽了一身演技,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
海风扑在窗上,玻璃发出一声低鸣。
赵聿望着窗外翻卷的江潮,许久,很淡地丢了一句:“是啊,只是一个研发新药的医药公司,你说,他们到底想藏什么?”
“……”
裴予安唇角的笑容淡了。
他也顺着赵聿的视线向外眺望,左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摩挲着那瓶褪了色的棕色药瓶,眼前又闪过母亲死亡那晚,病床前满地的药瓶,还有‘先锋医药’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
他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肩膀压着极轻的颤,隐隐有种散架的趋势。幸好这时服务生走上前,托盘里盛放着三颗柚子味硬糖。
包装简陋,简直像是二十年前的过期产品。
“赵先生,老板让我送来的,说是老规矩,请您的。”
咖啡机前,戴着红色水滴耳饰的女人正笑着跟客人寒暄,见裴予安回头,微笑着颔首,伸出食指,抵在唇上,莞尔一笑。她的气场强势,但神态却揶揄,像是撞破了一场令人意外的幽会。
赵聿把卡放在托盘里付款,顺手捏起一颗,撕开劣质的糖纸,将粉色透明糖块推进唇舌间。他的动作慢又优雅,把几毛钱的硬糖吃出了几万块的奢侈感。
裴予安也伸手去拿,但却被赵聿阻止:“今天没有多余的给你。”
“?”
裴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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