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泡时亮时灭,地面上堆着饮料瓶和垃圾袋,空气里全是湿霉和工业酒精味。裴予安顺着气味,停在三楼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前。
他抬手敲门。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男人探出头,发乱着,脸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他身上裹着油渍斑驳的棉被,脚下踩着一双拖鞋,边缘已经开裂。他一手拎着酒瓶,另一手撑在门框,嘴里叼着还在燃的烟,声音含混:“找谁?”
眼前的中年人完全不修边幅,但五官的轮廓却与他有着几分类似。裴予安盯着看了很久,唇角微动,欲言又止,似乎在等男人先开口。
可惜,对方并没认出面前站着的年轻人是谁,骂骂咧咧地想要关门,裴予安猛地握住门框,举起手里的泛黄快递单,哑声一问:“谢建平。就是你?”
男人眯着眼,醉醺醺地凑近瞅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这个啊。”
他笑了一声,笑意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油腻:“你跟我进来拿吧。”
他转身踉跄着走进屋内,裴予安跟着踏进门。
客厅里光线昏暗,角落的灯罩落满灰尘,墙壁被烟熏得发黄,旧沙发上有被压扁的烟头,茶几上散着没倒干净的酒瓶。屋子中央的电视还是上世纪的款式,里面传来杂音,旧款显像管正闪烁着雪花点,偶尔爆出刺耳的杂音。
谢建平弯腰从一摞杂物下翻出一个文件袋,往桌上一甩:“哝。”
裴予安伸手想要接,那人却往回撤了一步,发黑的食指点了点墙壁:“那娘们发回来的,就这个,乱七八糟的英文。你看看,确定想要?”
他抬头一看,墙角有一个破洞,洞口被一张纸胡乱糊着,隐约能看出那是文件的一部分,上面还有医药术语的字迹。另一张更被用透明胶带贴在窗框上,替破损的玻璃挡风。
谢建平见他盯着那两张纸,醉醺醺地笑了:“想要,那得给钱。”
他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叉:“十万。”
“你看我像冤大头?”
裴予安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谢建平反倒急了。他用手扒拉着裴予安的手臂,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甩开。谢建平被震出几步,撞翻了桌上的啤酒瓶。他挠挠胡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五万。裴知薇那个臭婊子抛下老子跑了,我留着这东西,就是等她回来赔偿我。你觉得我可能把这东西轻易给你?”
裴予安抬眸盯住他,眼底的温度彻底熄灭,某种极端的失望混着心疼,眼神冷得吓人。
谢建平却没能读出任何一种情绪,反而更猥琐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用混合着烟酒的臭味在他耳边念叨:“我看你长得不错。是那婊子新找的男人吧?我跟你说,她就好这一口。我年轻的时候,比你招人疼。可她呢,刚好了几天就把老子扔了。一双破鞋,跟我过日子还装清高。我呸...”
下一秒——
“砰!”
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烟灰缸结结实实砸在谢建平的鼻梁上,骨头发出清脆的裂响,血喷涌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脖颈。他踉跄着后退,撞倒了一旁的破椅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痛得嚎叫。
裴予安握着烟灰缸的手很稳。他走到墙角,把那两张被糊在墙和窗上的纸揭下来,重新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温柔、很小心。
再转身时,他踩着谢建平的肩膀,微微俯身,唇角微挑:“我明明可以抢的。那你说,我为什么还要付钱?你蠢吗?”
“你,你...”
谢建平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发出几个破碎的‘你’字。
“你不会想说,你藏了一半没拿出来吧。想要要挟我?”染血的烟灰缸被裴予安虚虚拎在手上,用边缘拍了拍男人的脸,温和地笑着问,“你敢吗?”
“没,没,错了,我错...啊!!”
又是一脚,心窝一阵剧痛。谢建平痛苦地仰面哀嚎,眼神里浮出一瞬的恐惧,眼泪即刻掉了出来。
“把你的臭嘴闭上。别再提她的名字。你配吗?”
最后一脚,带着迟到二十年的悔意和滔天的愤怒,踩裂了谢建平的手腕骨。
伴着谢建平撕心裂肺地哀嚎,裴予安扶着墙缓慢地起身,把文件一页页收好,转身离开。
门被冷风吹得猛地一晃,旧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风从走廊灌进来,把血腥味、酒味、烟味一并卷散,只留下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到了最后,谢建平也没认出,那是他的儿子。
第60章 分手吧
夜色深得像一层被拉紧的幕布,西区的路灯隔着长长的阴影,零落地洒在地上,光被切成一截一截,寂静得能听见风钻过树枝的声响。
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熄火,冷空气也像凝住了一般。
赵聿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座椅上,单手按着侧腰,指尖沿着肌肉线条缓缓摁了几下又放下。
副驾的许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板止痛片和一小瓶水,递到他手边,终于忍不住说:“赵总,今天那个验收现场,其实完全可以让刘副总去处理。”
赵聿不置可否。他捏着水瓶,透过玻璃,斜斜望向二楼熄了灯的卧房。
许言又说:“工地那边只是供应商闹停工,钱卡在账上没下来。不是大事,现场又乱,可赵董非要您过去,说是给投资人和合作方一个信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您我都明白,他就是想看,您还愿不愿意亲自下场处理这些脏事。”
赵聿依旧没有应声。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慢慢地吹着他眼底的疲倦。
“他明知道您腰伤没好透,还让您去那种地方,今天工地上那些人,我看是拿了刀的。要不是您反应快,可能进医院的就是您了。”
“这些,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做。不是什么新鲜事。”赵聿声音平淡,毫不在意,视线只是始终凝视着卧房的窗,“他把你送回来,是看出来了?”
“...抱歉赵总。是我能力不够。”
“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聿拉开车门,皮鞋踩在白砖地上时,动作难掩迟缓,下车时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庭院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把石阶照出冷白的棱角;而别墅内的灯光是温暖的米黄色,和外头的冷夜隔绝成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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