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的步步为营、生死一线的恐惧、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喉间哽住的硬块。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想压下那股酸涩。被褥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床边的人眼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裴予安的眼神还有些刚醒时的迷蒙,湿漉漉的,像笼着一层雾。可当视线对上赵聿睁开的双眼时,那层雾瞬间散去,爆发出毫无保留的惊喜。
“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慌乱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摸赵聿的额头,又去检查输液管:“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麻药劲过了?我去叫医生,我现在就去——”
说着,裴予安已经半起身,转身时,毛衣松垮的袖口带起一阵微风。
然而下一秒,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道骤然袭来。
赵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往回一拽。
“咚。”
裴予安重心不稳,整个人跌撞进那个宽阔却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他怕压到赵聿的伤口,双手慌乱地撑在床沿两侧,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赵聿!你疯了!你的伤——”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着粗重的喘息。
剧烈的动作扯裂了伤口,赵聿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可他的手臂却像铁钳般死死箍着裴予安的腰,根本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另一只手颤抖着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用力按进自己颈窝里。
片刻的死寂里,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监护仪陡然加快的频率。赵聿略带胡茬的下颌抵着裴予安细腻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裴予安。”
良久,赵聿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冰凉,仿佛心如死灰:“为什么...非要逼着我,替你害怕?”
第75章 偷吃
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谧的深潭,打破了病房里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赵聿松开了手,但视线仍锁在裴予安脸上,仿佛一错眼,这人又会消失在火光里。裴予安踉跄着退开半步,脸上泪痕未干,在护士专业平静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赧然。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站到一旁,看着护士熟练地揭开赵聿病号服后背的布料。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淤紫、红肿、缝合线像蜈蚣脚般爬在坚实的背肌上,有些地方还渗着组织液。裴予安呼吸一窒,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失态地冲过去。
消毒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
赵聿趴在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脖颈和手臂的肌肉因忍耐而绷出凌厉的线条,但他一声没吭,只有偶尔骤然收缩的指尖,泄露了隐秘的痛楚。
裴予安看得比自己受伤还疼。
他挪到床头的方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赵聿持平,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伤处,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赵聿没受伤的左手手背上。
一个安静无声的陪伴姿势。
赵聿侧过脸,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没事,别怕。”
夜色渐深。
裴予安简单洗漱后,看着赵聿因为只能趴卧而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他一声不响地抱起一床薄被,走到赵聿的病床边。
病床为了容纳赵聿的身形已是加宽款,但再宽也有限。裴予安紧挨着床架了一张陪护床,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铺在赵聿身侧空出的边缘,自己则蜷缩着,像只寻找热源的猫,慢慢贴着他未受伤的腰侧躺了下去。
“回去睡。”
赵聿声音低沉,带着不赞同。他怕这狭窄的小陪护床让那个体弱梦浅的人睡不安稳;又怕夜里凉,踢了被子,没人帮他盖好。
“不要。”裴予安回答得又快又轻,手臂虚虚地拉着赵聿的手,脸贴着他手臂,“我就在这。除非你硬赶我走。”
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那是劫后余生者最本能的索取——确认所爱之人的存在,确认温度与心跳。赵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将那只没输液的手,轻轻覆在了裴予安环过来的手背上。
镇痛药的效力在深夜逐渐减退,伤口处开始泛起持续而钝重的痛感,像有烧红的铁片贴在骨头上。在他又一次因疼痛而细微地绷紧肌肉时,那只被他握着手背的手,指尖动了动,然后翻转过来,轻轻回握住了他。
“很疼,是不是?”
裴予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醒而微哑,带着心疼。
原来他也没睡。
赵聿没否认,只是摩挲着他的手指:“还好。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裴予安往他身边又贴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嵌在他身侧的弧度里,“一闭眼,就是楼塌下来的声音,还有你流血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抱着你,感觉真实点。”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却不再令人心慌,因为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阿聿。”
“嗯?”
“小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留下来救我?”
赵聿沉默了一下,很轻的笑声在夜里散逸。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挺笨的,哭得又太丑。没见过这种别致的小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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