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从吊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冲向花房角落的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扑到洗手池前干呕起来。
“咳...哈啊...”
胃里空荡荡的,吐出来的只有刚才喝的水,和吞下去的那些药片的残渣。苦涩的药味混着胃酸灼烧着喉咙,他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等这一阵过去,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嘴唇没有血色,只有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依然清亮,逼他近乎残忍地注视着自己步入无可逆转的衰弱。
他脱力地拧开水龙头,想捧水漱口,指尖触到水流时却怔了一下。
...不太对劲。
水流过皮肤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他能感觉到水是湿的凉的,但那感觉遥远而模糊。
他慢慢摊开手掌,刚才烫伤的地方,红肿,水泡,狰狞的伤痕。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用力按在那颗最大的水泡上。
“呲。”
很轻,水泡破了,组织液流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那钝感遥远得像是在别人身上。他能看见伤口,但痛觉信号传到大脑时,已经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外周的痛觉在渐渐消失,中枢的痛觉在彻夜狂欢,没一刻安宁。
裴予安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沉重,却又解脱,像是死囚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缓慢地走回花架,从医药箱里翻出来一支烫伤膏,随便地涂了两下,回头瞥见花架旁的桌子,发现桌面已经空空如也。
“嗯?”
电脑不见了。手机也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记得睡着前,平板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矮几上,现在那里只有一本园艺杂志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裴予安走向花房另一侧的置物架,在第二层抽屉里,他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插着充电线,电量已经满格。大概是魏峻帮他充上的电。
不对劲。
平常,没有经过允许,魏峻不会乱动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些电子产品。
他这是怎么了?
裴予安眉头微皱,拔下充电线,屏幕亮起,甚至开启了飞行模式。裴予安眉心微皱,重新连上网,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挤进了窄窄的屏幕。他点进了新闻应用,热搜榜前三,他的名字又又又占了两个。
#裴予安疗养院崩溃瞬间#
#目击者声称,他当时颤抖着说不出话#
#精神鉴定是否该成为证据前置程序#
裴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段只有十五秒的视频。拍摄角度隐蔽,画面晃动,但能清晰认出他的脸。
在疗养院的长廊里,他低着头,闭着眼,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而那个年轻家属愤怒的脸几乎怼到镜头前,声音嘶哑地控诉着。
视频被剪辑过,掐掉了前因后果,只留下他恍惚而哑口无言的那几秒。配文是某家八卦自媒体写的:“昔日黑红小生如今精神状况堪忧,疗养院遭家属当面怒斥竟无言以对。有业内知情人士透露,裴予安近期已全面停止工作,其指控先锋医药的动机与真实性均存疑。”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前几十条都是据理力争为裴予安说话的置顶,像是谁眼熟的手笔。裴予安耐心地一条条翻下去,去寻找那些刻意抹黑他的言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白。
【看他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是臆想症发作。】
【之前就觉得他开新闻发布会时的状态不对,太亢奋了。】
【如果真的是精神病,那他说的那些话还能信吗?】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篇长文。
标题是《深扒裴予安家族精神病史:母亲裴知薇曾多次就诊,遗传因素或成关键》。
文章里贴出了几张模糊的病历照片,还有谢建平——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痛哭流涕的画面。谢建平举着一份dna鉴定报告,声泪俱下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但他妈妈当年就有臆想倾向,总是怀疑有人害她...我只是没想到,这病会遗传得这么重。”
文章继续分析,结合裴予安近期推掉所有工作、解约、深居简出的行为,推断其‘已无法承担公众人物责任’,并暗示‘相关部门应考虑对其精神状况进行司法鉴定,以确保其此前指控的证据效力’。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确凿,叙事流畅。
裴予安看着屏幕上母亲年轻时那张黑白照片。
那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笑得温柔又明亮。现在这张照片被配上‘潜在精神疾病患者’的标注,和谢建平那张油腻虚伪的脸并排放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窜上脊背。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那些污名、那些揣测、那些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言论,他已经不在意了。痛觉麻木了,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但母亲不行。
裴知薇已经死了。她为真相付出了生命,现在连这三个字都要被这样践踏、这样利用。
“混账...该死...”
裴予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像蛛网。他忍着痛意弯腰去捡,身体却并不配合,蹲下时,天旋地转,几乎要将意识搅碎在这一轮漩涡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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