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承认与否，谢灵归都觉得，镜中的自己，状态似乎并不算坏。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那辆熟悉的座驾静候一旁，王奇拉开车门，楼海廷已坐在后座，正低头看着平板。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谢灵归解开的衬衫领口处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向里挪了挪，让出更宽敞的位置。
“忙完了？”他随口问道，将平板放在一边。
“嗯。”谢灵归应了一声，弯腰坐进车内。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楼海廷身上那股冷冽的乌木沉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楼海廷偶尔接听一两个重要的电话，言简意赅地发出指令，谢灵归则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象，任由思绪放空。
约莫三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沿着一条临江的景观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个私密性极高的码头入口。不同于平日见到的繁忙货运港口，这里静谧得多，只有几艘造型优雅的游艇静静停泊在专属泊位上。咸涩而湿润的江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白日的忙碌和疲倦。
船长早已等候在码头，见他们下车，便沉默地引路。一艘线条流畅的白色游艇泊在尽头，船身上“北景”的标志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登上甲板，视野豁然开朗。布置舒适而不奢靡，一切恰到好处。引擎启动声低沉平稳，游艇熟练地滑入波光粼粼的江心。
随着船只驶离岸边，江风立刻变得强劲起来，带着水汽，吹乱了谢灵归的额发，也鼓动了他的衬衫。他扶着栏杆，望向远处。两岸繁华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缀在墨色丝绒上的钻石项链，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悠远传来，提醒着这片水域繁忙的商业本质，在这背景音下，脚下这片刻的安宁越发显得珍贵。
第41章 江上同游
楼海廷率先在沙发上坐下，尽管眉宇间仍残留着白日里运筹帷幄的痕迹，但长腿交叠，姿态已是难得的闲适。
谢灵归在他侧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扭过头看向楼海廷，江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怎么突然想起来江上？”
“换种方式看看这座城市，还有北景的版图。”楼海廷目光投向窗外沿岸那些或明或暗、标注着北景标志的码头与吊机，“有时候离开棋盘，才能更看清棋局。”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比平时散一些，也更真实。
游艇平稳地行驶，破开深色的江水，留下长长的涟漪。远离了陆地的喧嚣，只有风声、水声和引擎的低鸣，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下来。
“今天的董事会。”楼海廷忽然开口，“曾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她背后是几个早年跟风投资的老股东，利益盘根错节，担心变革动了自己的利益，习惯性唱反调。”
谢灵归转动着杯子，不在意道：“我知道。她的质疑本身也在预料之中，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只是没想到对我个人的敌意不小。”
楼海廷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映着江面的碎光，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他们早晚要学着适应。”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谢灵归握着杯子的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在夕阳最后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幽微的光。楼海廷的眼神似乎柔软了一瞬。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站在船舷边，望着这片被夜色与水色笼罩的广阔天地。这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与平日里置身摩天大楼面对无数数据和博弈的感觉截然不同。一种莫名的松弛感，伴随着微微晃动的船体，悄然蔓延开来，仿佛连日的疲惫和紧绷都被这温柔的江水轻轻荡去。
“感觉怎么样？”良久，楼海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依旧习惯直接询问谢灵归的状态。
谢灵归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江桥上如同珠链般的车灯光影，感受着江风穿透衬衫布料带来的微凉触感，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很安静，很舒服。”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谢灵归侧过头看楼海廷，后者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线条在游艇柔和的灯光和江面反射的微光下显得不那么冷硬，甚至透出几分难得卸下防备后的安静。
“沉在细节里太久，容易迷失方向。就像看码头的数据，看久了，看到的只是数字的波动，但在这里……”楼海廷抬手指向窗外辽阔的江面和对岸的灯火，“你能看到它如何连接两岸，如何吞吐货物，如何影响这片区域的经济脉搏。视野影响格局。”
谢灵归点点头，对楼海廷的话表示认同。他过往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总是希望能多带着楼绍亭到码头走走，但后者似乎永远都更沉溺于灯红酒绿和觥筹交错。此刻细想，其实他对楼绍亭又何尝不是当局者迷。
见他不语，楼海廷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底映着江面上跳跃的光点。
“看人也是一样。”他的目光在谢灵归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像是单纯地感受这一刻的氛围，“尤其是在自以为已经看清之后。”
谢灵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水杯，明白楼海廷的话中有话。他避开了楼海廷过于直接的目光，转而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远处渔火星星点点。
“楼总总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高深莫测。”
楼海廷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几乎被江风吹散。语气放缓道：“是很多事情，需要时间和时机去印证。急不得。”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而然地转回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感慨只是水面上的一个涟漪，此刻已然平复。
两岸繁华的灯火化作流动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粼粼星芒。谢灵归靠在船舷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解开的衬衫领口被风灌入，激起皮肤一阵细微的战栗。远处，一艘巨轮正劈波斩浪，缓缓驶过，庞大的黑色船体像一头沉默的远古鲸兽，甲板上层叠的集装箱如同它坚硬的鳞甲，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与沿岸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映照下，显出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宏伟与孤寂。船身上的航运标识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长荣的长明号？”谢灵归的目光追随着巨轮，几乎是本能地辨识出来，“吃水很深，压载平衡做得不错，看样子是满载赶晚潮进港。这个时间点卡得精准，他们的调度效率确实提升了。”语气是纯粹的行业观察与对高效运作的欣赏。
楼海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点了点头，像一位船长确认了副手观测后的回应：“嗯。他们的亚太区新总裁davidchen上任后，第一刀就砍向了老旧的操作系统。刮骨疗毒，代价不小，但成效显著。老牌船司，底子厚，一旦决心转型，势头不容小觑。”
说着，楼海廷的目光从远去的巨轮上收回，落在谢灵归被江风吹得苍白的侧脸上：“环东海枢纽要想站稳，未来免不了要和这些国际巨头在同一片水域里竞争合作。蛋糕很大，但拿着刀叉分食的人，胃口和牙口也都更好。”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商业版图。两人就着眼前驶过的船只，聊起了国际航运联盟的最新动向、某些关键航线的运价波动、乃至地缘政治对北景战略版图的影响。这让谢灵归感到放松。他和楼海廷聊起工作，能在观点碰撞间，捕捉到彼此对行业的深刻理解和洞察，这是一种远超私人情感的专业默契，更令人心安。
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两杯温热过的清酒。琉璃杯盏，酒液清透，散发着淡淡的米脂香气。
楼海廷将其中一杯推至谢灵归面前：“江风冷硬，驱驱寒。”
谢灵归接过，小啜了一口，酒精度不高，口感醇滑，恰到好处，几口下肚，一股暖意自胃部升腾，脸上也浮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绯红。
游艇缓缓转向，避开主航道，驶向一处更为僻静的江湾。两岸的灯火变得稀疏，城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更加清晰的风声。温酒下肚，身体渐渐暖了起来，神经末梢也似乎变得更加敏感。谢灵归发觉，和楼海廷单独相处，已不再像先前觉得尴尬，两人之间的沉默反倒透露着一种心照不宣且无需用言语填塞的轻松。
这时，楼海廷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垂眸扫过。
“郑浦云下周回景城。”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持续的静默。
谢灵归摩挲着杯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黄骥最大的依仗，也是北景宏伟蓝图前最不确定的那块巨石。他偏过头：“消息确定了？”
“嗯。下周三下午的航班。省里安排的接风宴在周四晚上。”楼海廷的语气平淡无波，“不出意外，顾振涛也会去。”
谢灵归迅速在脑中盘算。顾振涛出席，意味着顾家至少在明面上，选择了紧跟郑浦云的步伐，或者说，想第一时间摸清郑浦云的底牌和风向。这对于正试图将顾家拉入北景阵营的他们来说，算不上好消息，但也并非完全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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