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平衡……”郑浦云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说得不错。比很多只会抱怨大环境或者一味吹捧自家技术的老总们,看得透彻得多,楼海廷让你来做这个顾问,倒是人尽其用。不过……”他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几分犀利的审视,“依你看,北景现在做的,是在促成这种平衡,还是在加剧这种失衡?楼海廷的手笔,可是一向很大。”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谢灵归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变。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简单地为北景歌功颂德,却也不能否定北景的雄心。
谢灵归感到一丝压力,却坦荡迎上郑浦云的目光,直白道:“郑老,北景推动技术革新,短期看,确实会冲击现有格局,可能被视作一种破坏或失衡。但长远看,任何行业进步都需要鲶鱼效应。北景正是看到了旧有平衡难以为继,才选择做那条鲶鱼。”谢灵归斟酌着词句,目光诚恳,“任何企业都有追求市场份额和行业话语权的本能,北景也不例外。但关键在于,其推动变革所采用的技术路径和商业模式,是否最终能导向一个更高效透明,同时具有可持续性的新态。即使初期由某家企业主导,只要规则是公平开放的,其红利最终也会外溢至整个行业乃至更广泛的经济体。北景投入巨资研发的ai清关系统,其底层数据接口和标准,据我所知,正在与相关部门协商,有意向逐步开放,这便是试图建立新平衡的一种努力。当然,这个过程必然伴随阵痛和博弈,也需要像您这样的掌舵者,从更高层面关注和监督,北景愿意也应当承担更多的行业责任。”
他既承认了北景的野心,又将其与行业进步的大势绑定,更将最终平衡的职责巧妙归于宏观把控者,暗示了北景愿意在规则下行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浦云听罢,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谢顾问确实年轻有为,见解独到,看来我没找错人。”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谢灵归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别样情绪。
他不再追问行业大势,转而问起几个非常具体的技术问题,关于ai识别的误差率、冷链物流的能耗节点、数据安全的边界。谢灵归一一作答,言辞精准,既有技术层面的深入,又能跳出技术谈影响,显示出不俗的专业素养和商业敏锐度。
时间在问答间悄然流逝。一壶茶添了又添,色泽渐淡。
终于,郑浦云似乎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他靠回椅背,神情略显松弛,恢复了那种长辈般的温和:“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拉着你说了这许多。”
“郑老过奖,是晚辈受益匪浅。”谢灵归谦逊道。
郑浦云点点头,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最后一口已然淡薄的茶汤,缓缓开口,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又像是抛出一个更新的重大命题:
“小谢顾问年轻有为,看得透彻。不过,颠覆固然重要,但巨轮转向,最怕的是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谢灵归。
谢灵归迎着他的目光,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与楼海廷的无数次讨论,闪过楼氏倾塌的教训,闪过对行业未来的思考。
他缓缓答道:“……是失衡。”他重复了最初的论点。
郑浦云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更明显且带着深意的笑容,他轻轻颔首,像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又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缓声道:
“楼海廷找了一个好舵手。回去告诉他,棋下得太大,太快,更要看清棋盘外的规则。”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谢灵归,而是伸手取过桌上另一只小巧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茶,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谢灵归心中巨震。这番话,看似提醒,实则是警告,也是点拨。
“郑老的教诲,我记住了。”谢灵归郑重应道,语气谦逊,“一定会将您的意思带到。”
第44章 西非远行
谢灵归回到北景万霖时,已是华灯初上。庄园内静悄悄的,廊下的地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他略显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
谢灵归脚步顿了顿,看到楼海廷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还没看到自己。
但谢灵归不得不承认短短时日,他对北景万霖已然出了一种近乎归家的亲切感和安全感。
不论外面风雨如何,回到此处,他内心是安宁的。
他径直走向楼海廷的书房,楼海廷也已然结束了通话,转过身。
“回来了?”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情况如何?”
谢灵归放下随身的公文包,开口应道:“态度比预想的要更和缓。他认可环东海枢纽的战略价值,对北景的技术实力和前瞻性没有质疑。”
楼海廷走到小吧台,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谢灵归。谢灵归道了声谢,抿了一口水,继续道:“但他的核心关切,如你所料,集中在有序整合和稳定过渡上。他反复强调了传统码头从业人员安置、地方税收平稳以及避免垄断这三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支持强者,但警惕强者通吃,担心北景主导下的整合会带来难以预料的社会成本和行业震荡。”
“他对绝对主导权的顾虑,恰恰说明环东海枢纽的战略戳中了要害,也引起了警惕。这不是坏事。”楼海廷道,目光锁住谢灵归,顿了顿问道,“他对黄骥那边的动向,有说什么?”
“没有主动提及,但提到了他的目标是要维护实体经济的长期健康发展。”谢灵归回忆着郑浦云当时的语气和神态,“我感觉,他对黄骥那种试图火中取栗的做法,并不欣赏,甚至有些反感。但他同样……对北景可能形成的压倒性优势,存有顾虑。他需要的是一个平衡可控的且同时能体现他新政绩观的局面,而不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楼海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谢灵归的每都在他的预期之内。直到谢灵归说完,他靠着宽大的写字台,才淡淡开口:“意料之中。郑浦云既要效率,也要稳定;既要革新,也不能出乱子。北景吃相不能太难看,速度不能太快,就算要赢,也要赢得让人无话可说,甚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是众望所归。”
谢灵归点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既然大局风向如此,那反而意味着,北景在一些关键节点上的步伐必须更快更准。
他接着楼海廷的话:“要加快对楼氏的收购了。”他面上冷静地陈述,思路清晰,“需得抢在郑浦云完全明确态度,或者出台限制意见之前,将米煮成熟饭。一旦核心资产和关键技术团队完成转移整合,北景在环东海枢纽中的优势地位就将变得无可撼动,到时候即便是郑浦云,也只能在既成事实的基础上寻求平衡。”
他分析得条理分明,但话音落下时,胃部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对楼氏的恻隐之心近乎于一种本能,烙在谢灵归的灵魂之上。
“是。”楼海廷有些意外谢灵归的直白,加快对楼氏收购的节奏,在他内心早有考量,只是这个话题,原本他以为会是他主动提及。
当然,楼海廷同时也捕捉到谢灵归瞬间的沉默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他没有点破,只仿佛安慰般轻描淡写道:“楼氏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脓包,不彻底挤干净,只会感染更多的健康肌体。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这是对市场负责,也是对那些依附于楼氏存的员工负责。”
说完,他看着垂眸喝水的谢灵归,知道对方在借由这样的小动作沉淀心头的情绪,几秒后,谢灵归重新抬起头来,面上再无半分杂色。
“对了,”谢灵归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慎重,“郑浦云最后还特意提点了一句,说你棋下得太大太快,要注意转向失衡,关注棋盘外的规则。”
闻言,楼海廷那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随即又很快舒展开。那是一种感到些许意外,但转瞬便被更深层的了然与成竹在胸所取代的神色。
谢灵归忍不住问道:“你有准备了?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楼海廷走回书桌旁,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皮是某种深蓝色的硬质材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压印着一个极小的暗纹,却并非北景集团的logo。
“看看这个。”楼海廷将文件夹推到谢灵归面前。
谢灵归接过文件袋,触手是某种特殊涂层的纸张质感,封口处印着复杂的暗纹和编号。他打开,里面的文件并不是具体的商业合同或资产报表,而更像是一份高度精简的内部参考文件,涉及的是西非几内亚湾沿岸多个国家的政局动向、资源开采最新进展、主要部落势力范围划分,以及……一些更深层次的、关乎基础设施建设领域国际博弈的分析。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维度极高,远非普通商业情报所能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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