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与谢灵归那通短暂却扰人心神的视频通话后,楼海廷睡得并不安稳。变换的环境,蚊虫的嗡鸣,以及脑海中反复浮现屏幕那端谢灵归微湿的发梢和闪烁的眼神,共同编织了一个破碎而焦灼的梦境。醒来时,晨光带来的不是清爽,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潮热。
上午的行程是视察计划中的深水港选址区域。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在崎岖不平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前后车辆上,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神情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窗外是茂密的热带植被,巨大的芭蕉叶肆意伸展,偶尔能瞥见用锈蚀铁皮或简陋木板搭建的民居,赤脚的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张望,旋即又被扬起的尘土淹没。
抵达目的地,一下车,热浪如同实质扑面而来。眼前的海岸线广阔而荒凉,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骸骨,浑浊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当地政府的高级代表和几位受雇于北景的地质、港口工程师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楼海廷下车,立刻迎了上来,在展开的地图和初步勘测数据前,开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夹杂着本地语言,向楼海廷讲解情况。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畅。那位酋长身形高大,穿着色彩鲜艳的本地传统长袍,颈间挂着象征身份的巨大兽牙项链,眼神精明而富有压迫感。他对于北景的到来既表示欢迎,又带着根深蒂固的警惕,对关键决策内容一再拖延回避。
回程时已临近中午,阳光几乎垂直炙烤着大地。楼海廷靠在越野车后座,闭目养神。许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半日的颠簸劳顿,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脑海里,与工作有关的那些等待他决断的事情,似乎都被这异国的热浪和尘土暂时搅散了,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鼻梁根部和太阳穴,试图缓解那份钝痛。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谢灵归上次在他头疼时,指尖那微凉而轻柔的触感。
楼海廷看了一眼手表,国内已临近傍晚,正是工作忙碌的时候。于是他拿出平板给谢灵归写了一封工作邮件。前半部分是回复谢灵归北景国内事项的决策,后半部分则简要汇报了他在港口调研的情况。
只是在邮件末尾,在那些客观冷静的文字后,他指尖微顿,加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景城,北景大厦。
谢灵归刚刚结束与东港码头收购团队的最后一次协调会。楼绍亭最终签署了同意书。这意味着,楼氏最后一块优质资产,正式纳入了北景的版图。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谢灵归独自留在原地,微微松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专注而有些酸胀的眉心,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清楚,这场利,离不开楼海廷前期打下的坚实基础和赋予他的绝对权威,也离不开团队高效专业的执行。他更多的,是在履行一个守成者和推进者的角色。
然而,亲自参与并主导这样一场关键的收购,看着它在自己手中从博弈走向落定,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再受环绕楼绍亭的情绪所控,那种掌控局面的信心感,依旧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滋养着他内心深处那片曾因过往而干涸的土壤。
回到办公室,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谢灵归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忙碌的城市。万千楼宇如同森林,街道上车水马龙,勾勒出景城永不疲倦的脉搏。
坐回位置,楼海廷那封来自西非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谢灵归点开,仔细阅读着楼海廷关于港口选址遇到的问题和初步的应对策略。文字是楼海廷一贯的风格,简洁、精准,但谢灵归却仿佛能透过这些冷静的文字,看到楼海廷与各色人等谈判周旋的身影,看到他即使身处完全陌的环境,依然试图掌控全局的强势与审慎。
却也好似能看到楼海廷烈日下与尘土中后颈伤疤上晶莹的汗水。
直到最后,他的目光在“一切安好,勿念”那行字上停顿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勿念……”谢灵归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开始回复邮件。他先就楼海廷提出的几种策略给出了自己的分析。回复条理清晰,既展现了他在复杂问题上的洞察力,也恪守着他作为“顾问”的本分。
只是在邮件的末尾,他犹豫了一下,模仿着楼海廷那冷静的口吻,也附上了一句:
“东港事宜已顺利解决,国内诸事可控,无需挂心。”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和楼海廷一样公事公办,冷静专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点击发送键的那一瞬,胸腔里那莫名加快的心跳和一丝隐晦的期待,出卖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事实。
暮色四合时,谢灵归前往一家日料店和付知元、陈朝玉小聚。付知元早已到了,见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挑眉笑道:“啧,看来谢顾问最近日子过得不错,气场都不一样了,有点北景大佬的意思了。”
谢灵归脱下西装外套,在他对面坐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来打趣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得了吧。”付知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跟我说实话,大楼总不在,你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谢灵归动作一顿,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西非,傍晚。
一天的奔波与谈判之后,楼海廷回到了临时驻地。冲了一个冷水澡,洗去一身黏腻的汗水和尘土,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服,他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些。
饭后,他有一个与欧洲分部核心层的跨时区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湾灯塔规律闪烁的光束,以及驻地周围安保探照灯划破夜空的孤寂光柱。他并没有立刻去处理堆积的邮件,而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雪茄。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暂时驱散了蚊虫的骚扰,也让他在尼古丁的慰藉下,稍稍放松了紧绷一天的神经。
他打开平板,看到了谢灵归回复的邮件。
“东港事宜已顺利解决”这几个字,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知道谢灵归有能力处理好,但亲眼看到成果,依旧让他有一种所托得人的欣慰。他几乎能具象化地想象出谢灵归在谈判桌上,如何用那种清冷而坚定的眼神,步步为营,最终锁定局的样子。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邮件末尾那句“无需挂心”,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这小子,学得倒快。但他分明能感觉到,在这看似冷淡疏离的字句背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维护,维护着他们之间那种尚未完全挑明、却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与距离,也藏着一丝不愿给他增添负担的体贴。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相册里大多是工作相关的资料截图、图纸照片,私人影像寥寥无几。他的手指停顿在不久前拍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在北景万霖的书房,谢灵归窝在靠窗的沙发里看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神情是卸下部分防备后的专注与安静,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秀致,带着一种易碎而又坚韧的美感。
此刻,在这异国他乡的深夜,远离了景城的繁华与喧嚣,周围是陌而原始的环境,看着这张偷拍的照片,楼海廷心中那片常年被理性与算计占据的坚冰之地,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那种强烈的想要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务回到景城的念头,又变得清晰而迫切。
他想回到那个有他在的空间里。
关掉手机,将燃尽的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楼海廷重新走回书桌旁,准备继续处理公务。然而,手指在触碰到键盘之前,却再次拿起了手机。
他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潮湿而隐秘的温度跨越了时区和大陆的阻隔。
景城,清晨。
谢灵归洗漱完毕,换上熨帖的衬衫西裤,正准备下楼用早餐,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震动。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预感掠过。拿起手机,屏幕上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来自楼海廷的消息。
“有些想你。”
谢灵归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这太不像楼海廷了。可偏偏,这就是他发来的。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复,仿佛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和思考这份既沉重又珍贵的想念。
他几乎能想象出楼海廷发出这条信息时的样子。或许是在西非那个临时驻地的深夜里,刚结束一场会议,短暂的间隙里,他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窗外是陌而灼热的异国风光,海浪拍打着沙滩。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过多犹豫,便敲下了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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