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楼放下折叠床,王冽和杠头就睡在那里,杠头家不远,偶尔会回家睡。
二楼是个杂货间,放着一张单人床,那就是阿柚睡的地方。
——姜芬芳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床,脏衣服、丝袜、眼影盘、mp4、然后就是成沓的言情小说《心有千千结》、《出嫁不从夫》、《夫君坏坏》……
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杂物,哪里是床铺。
“这怎么睡啊?根本就没地方嘛。”阿柚抱着手臂道,自从知道王冽留下姜芬芳,她就是这样一付没好气儿的状态。
“你们小姐妹,都瘦灵灵的,挤一挤算了!”彭叔说。
“都说了没地方!再说把我的床弄脏了怎么办?”
姜芬芳心想,你还嫌别人,我阿婆的床都比你干净!
不过她只说:“我可以打地铺。”
老彭把杂物推到一边,勉强在杂物中间帮她搭了一张床,就走了,楼下隐隐地,能听到他对着王冽千恩万谢的声音。
“真当儿媳妇了?”阿柚嘲讽的声音传来,她躺在那堆杂物里一边翻着小说,一边貌似随口问道:“你跟老板讲什么了?”
姜芬芳把她大瓮放在角落里擦拭着,一边道:“没讲什么。”
“还没讲什么——”她怪声怪调道:“我们再晚来点,就钻他怀里去了。”
女人之间的恶意,往往是毫无理由的,特别是只有两个女孩在的场景,一点点导火索,就足以让她们撕破脸。
——谁说的?
姜芬芳放下抹布,转头看向阿柚,她的眼珠比常人黑一个度,看人时就像要进人心里。
她道:“你是不是生气,我占了你半个房间。”
阿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道:“啊?”
“其实没必要,你这屋本来就被垃圾占了一半。”姜芬芳道:“以后我会打扫的干干净净,你还是有半个屋子。”
在奉还山,两个女人要闹起来,一定只有一个原因:抢夺资源。
这资源包括钱、田地、工作……当然也包括房子。
那不如一次性讲清楚。
“我不会跟你抢东西,我有事情要办,办完了,我就走。”
说完,姜芬芳自觉已经解决好了所有问题,拿起毛巾问问道:“哪里能洗澡?”
维多利亚理发店用的还是老式的热水器,一次只够一个人洗,再烧好要几个钟头。
此刻,当然已经用完了,她只能用冷水洗。
厕所兼洗澡间在一楼,狭小的几乎转不开身,姜芬芳进去之后才发现,门锁不上。
一门之隔,就是王冽和杠头的床铺,下楼时她看见王冽坐在床边看书,而杠头躺在床上,他们谁都没有看她。
她只能把门关紧,然后就开始脱衣服,镜子映出她瘦骨伶仃的身体,皮肤白得发青,眼睛却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褪去底裤之前,她停住了,仔细听那边的动静。
王冽和杠头很安静,他们没有聊天、也没有打呼,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坐在外面。
也就是说,他们能听见她洗澡的声音,甚至于,能听见她脱衣服的声音。
这个想法让姜芬芳感觉到浑身不适,她没有继续脱衣服,而是先将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拆开。
又厚又沉的乌发,慢慢地落在肩头,在最里面,她拆出一根钗。
细细的一根,完全不起眼,钗头雕了个粗糙的凤凰。
姜芬芳慢慢的将凤凰头拔开,露出里面是寒光凛凛的刀刃。
这只剑钗,是阿婆留给她的。
阿婆十几岁的时候,家里闯进来一个山匪,那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要当着她父母的面糟蹋她,阿婆用这只钗,插入了他的喉管。
它保养得宜,仍然如同染血那一日一样轻盈锋利。
阿婆临死前,瘦得皮包骨,力气却很大,她把这只钗塞进姜芬芳手里,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她。
姜芬芳能听懂,她在说,去姑苏,给你阿姐报仇——
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咬得满嘴血腥,她用力点点头。
那一夜的风吹过屋檐,仿若凄厉的哀嚎,姜芬芳觉得,那是无数姜家女人凄惶的鬼魂,在为阿婆送葬。
她阿姐,叫姜美丽,五年前来姑苏打工,音讯全无。
直到今年过年前,有人把她的骨灰送回来,连同一封亲笔信。
那时候阿婆已经病骨支离,看第一眼,就呕出一口血来。
姜美丽写:他打我,像打一只狗一样。
姜美丽写:我想回家,可我知道,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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