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并不十分好,客人走动看电视的声音,都能隐隐地听到。
但是那个女人入住之后,他们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好像楼上不是住着大活人,而是一只猫,一棵树。
她在干什么……不出门逛,也不吃饭,不喝水吗?
她……还活着吗?
老板被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吓到了,他把油汀找出来,给女人打了个电话。
她没有接。
一楼很安静,甚至能听见铃声回响的声音,老板看着天花板,咽了口吐沫,打了第二个电话。
——
姜芬芳从观水街出来之后,去了杠头的墓地。
当初杠头的葬礼,他们家没来人,是她办的,墓地也是她选的,就在姑苏附近,那座公墓能望见他的家乡的村庄,也能望见观水街。
公墓的工作人员将那小小的房子照顾的很好,二十几岁的杠头,在墓碑上笑着,永远是闪闪发光的模样。
“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你,我真的不配当你老大……”她蹲在墓碑前,一边擦拭,一边念叨:“不过我也遭到报应了,差点没能回来见你……”
夜里的墓地很静,只能听见风声。她停下说话,许久,才轻声说:“杠头,要不然我去找你们吧。”
一声笑声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一排公墓背后,站着一个人。
是野猪。
他浑身湿淋淋的,就像他死的那个夜晚一样,整个脸因为酒精而浮肿,双眼密布着红血丝,阴沉的注视着她。
他身后,是下着雨的小巷,黑暗,无边无际。
姜芬芳利索的起身,往山下出口走去,她知道,她发病了。
最近她受到的刺激太多,频繁发病,这也是她一定要回国的原因——就算有一天她疯了,她也不要疯在异国他乡。
她拾阶而下,脚下墓碑,每一个都变成了野猪的头颅,从耳朵眼里伸出伶仃的小手,拖住她的脚,齐声问:“我儿子呢?”
那些脸扭曲着,双目暴凸,像野猪,又像是老彭:“你是不是把我儿子杀了?你说啊!”
姜芬芳艰难的把脚拔出来,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可是那些头颅朝她聚过来,越来越多:“我要儿子!我要儿子!我要儿子!”
她冷道:“你儿子在监狱里!子承父业不好吗?”
她踩着那些幻觉,朝出口走去,工作人员正不耐烦地催促她:“怎么这么慢,本来就是破格让你进来的。”
“不好意思,脚崴了。大哥您抽烟。”
灯光明亮,幻觉如潮水退去,她开始打车,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去哪。
阿柚那里不能去,她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她开始査附近的酒店,无论哪里,让她先歇一下,把药吃了。
可是一种凄凉而绝望的情绪,慢慢地侵蚀着她。
今天之后呢?去奉还山?
老宅已经卖了,那里现在是个旅游景区,有无数“正宗姜家传人”、“百年姜家医馆”,坐镇的是看起来道骨仙风的老头——他们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姜家是女子传家。
其实不要紧,她有钱,只要她想,可以在任何城市买下一个家。
真正可悲的,是她不知道要去哪。
十六岁的时候,她从奉还山走出来,一门心思要找野猪复仇。
后来野猪死了,她有了心魔,和随时会爆发的精神分裂,她短暂的迷茫过,是王冽给她一颗种子,她要去赚钱,去看更大更远的世界,目标明确得不像话。
然后,为了赚钱,她弄丢了她最宝贵的东西。
在美国的十年,她好像是在为赎罪而活着,她不敢倒下,在名利场疯了一样旋转,她必须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才能对得起为她死去的人。
可现在,她太累了,她想停下了。
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钱已经赚够了,玩也玩过了,吃也吃过了,最顶级的名利场,也不过就那样。
她现在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不想工作,不想赚钱,不想努力,朋友、家人、那些执念和痛苦,她通通都不想要了……
活着,真的好漫长。
终于找到了最近的一家民宿,出租车赶了过,她打开车门,就看见车里整齐的坐满了“人”。
野猪、彭欢、老彭……他们咧开嘴,朝她微笑着,暖黄色的光线下,脸部的线条更清晰了。
他们不肯放过她,无论她逃到哪里。
精神分裂的眼里的世界。
究竟是幻觉,还是常人所不能看到的,另外一个世界呢?
姜芬芳一边想,一边一屁股坐在了他们之间,对司机说:“师傅,尾号2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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