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像个正经的厂房,简直就是个小作坊。
王守田深吸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他最关心的还是香皂生产设备,毕竟干了二十年香皂,对这个最熟悉。
王守田在生产香皂的压皂机前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又试着转了转机器的把手,感觉有些卡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老王,手续办完了?”一个浑厚响亮的男声从厂房深处传出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守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身体健硕而高大,国字脸,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嘴角带着微微的笑,这就是赵老板。
王守田缓慢地点了下头:“办完了。”
“好!”赵老板大声笑了起来,伸手用力拍向王守田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王守田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那以后你就是咱们萱草日化的技术主任了,咱们好好干,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赚大钱!”赵老板顿了顿,看王守田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又笑着说,“老王,瞧瞧你,哭丧着脸干什么?我可是很信任你的技术,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挖你过来。”
王守田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赵老板见王守田不说话,也不生气,接着说:“老王,你别担心,咱们手里有钱有人有技术,还怕干不成事?”
他一边说一边做手势,两只手指捏起来搓了搓:“咱们有钱,我已经找好投资人了,资金没问题。”
赵老板拍了拍王守田的肩膀:“论技术,你可是日化二厂的老技术员,车间主任,什么香皂、药皂的配方,你都门儿清,论人力——”
他指了指机器前埋头干活的工人们,仿佛在指点属于他自己的江山:“咱们有人手,这些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便宜又能干。”
赵老板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得意地说:“再说了,国家马上就要放开个体经营了,咱们可是走在所有人前面,这要是不发财,可就没天理了。”
可王守田却像没听到这些豪言壮语似的,径直走到搅拌原料的机器前,皱着眉头说:“赵老板,我前几天就跟你叮嘱过,这个搅拌机器每次用之前都要清洗干净,不然原料混在一起,会影响产品质量,你看现在机器里还有上次剩下的原料残渣,这怎么能行?”
他又指了指旁边正在操作的工人:“还有,工人进行生产操作的时候一定要穿工作服,戴手套,戴帽子,你看看他们,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连帽子都不戴,这多不卫生。”
九月的天还残留着暑气,厂房里通风不好,机器运转起来又会产生热量,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
王守田指着一个满头大汗正在搅拌原料的妇女说:“你看她,帽子都不戴,汗液滴进原料里,把皂液污染了怎么办?”
赵老板平静地听着,倒是也不跟他犟,只是提高音量朝着工人们喊:“都听见王主任的话了吧?赶紧把帽子手套都戴好,规范作业,以后谁要是再不遵守生产纪律,这个月的工资通通扣掉!”
车间里立刻一阵忙乱,工人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拿放在角落里的帽子和手套。
有的工人手忙脚乱的,不小心把帽子掉进了旁边清洗原料的污水盆里,他也没在意,捞起来甩了甩水,就直接戴在了头上。
王守田看着这一幕,眉心拧得死紧,脸上纵横的沟壑又深又长。
他在日化二厂待了二十年,厂里对生产卫生要求特别严,工人进车间前必须换工作服、戴帽子戴手套,机器每次用完都要彻底清洗,哪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场面。
王守田正要开口再强调几遍生产规范,却突然被赵老板揽着肩膀带到了一边,走到一个机器后面,算是个背着人的地方。
赵老板的力气很大,王守田身材干瘦,被他这么一揽,差点没站稳,晃了晃才稳住身体。
赵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守田,见他摆手拒绝,就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老王,手续都办妥了,你现在已经是萱草日化的员工了,咱们是一家人了,为了企业的发展,你是不是也得做出点贡献?”
王守田怔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赵老板指的是?”
“别紧张。”赵老板用力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哈哈一笑,“肯定是你能做到的事情,不难。”
赵老板见王守田不吭声,也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老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日化二厂有很多畅销的产品,你我都知道,像那个籽润香皂,还有同系列的药皂,在市面上卖得特别好,咱们厂刚起步,要是能生产这些产品,肯定能很快打开市场,你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这些产品的配方,你肯定都记得吧?”
“赵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守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老板“嗤”了一声,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烟灰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散成一小团粉末。
“老王,就别跟我绕弯子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在日化二厂的香皂车间当了这么多年主任,籽润香皂和药皂的配方,整个厂里没人比你更清楚,我要的,就是这个。”
王守田猛地抬起头,为了生产籽润系列的香皂,厂里的人倾注了不少心血,而且这是日化二厂的核心技术,他怎么能随便泄露出去?
赵老板看出了王守田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念旧,舍不得日化二厂,可你想想,你现在已经不是日化二厂的人了,为自己的新东家做事,这有什么不对的?再说了,我不会让你白干,只要你把配方拿出来,除去工资,我每个月还给你发奖金,怎么样?”
工资再加上奖金,这可比王守田在日化二厂的工资高多了。
可是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守田额头上的皱纹因为紧绷的神情显得更深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身后的机器底座,发出“咚”的一声响。
见他迟迟不答,赵老板朝着厂房角落喊了一声:“小郝。”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这小伙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跟着赵老板混了些日子的。
他走到赵老板面前,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老板,您叫我?”
“去拿纸笔过来,要稿纸,别拿那种粗糙的记录纸。” 赵老板吩咐道。
小郝连忙点头:“哎,好嘞!”说完,转身就往旁边的小隔间跑。
没一会儿,小郝就拿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钢笔跑了回来。
赵老板接过纸笔,走到王守田面前,将稿纸铺在旁边的机器台面上,还特意拧开钢笔帽,把笔杆塞进王守田手里。
冰凉的钢笔杆触碰到王守田的指尖,可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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