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林之争,不会有结果。起码自目前来看,圣上不会让他们有结果。
林照的面上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厌恶,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周隐手中的圣旨。
“臣领旨谢恩。”
说着,他便拿着圣旨,提要提步往马车上去。
周隐连忙叫住了他:“等等!谁让你走了?”
“回京,去吏部领告身,然后去大理寺报到上任。”他坐上了马车,淡淡地望着周隐,“周寺正还有什么事吗?”
周隐一步跨上了马车,坐于他左边。
本该因重量倒向一边的马车纹丝未动,周隐一愣:“你对面放什么东西了,怎么那么重?”
右边的重东西宗遥:“……”
“玉平年连个马车都没给你备?”
“谁说本官要回京了?”说着,周隐伸指敲了敲车窗,“大虎,把本官的马拴上车,咱们回金县。”
林照冷着脸,正欲开口讥讽。
“你先打住。”周隐摆手,“你的告身、官凭,过两日会直接快马加鞭送到咱们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你啊,别想回京了,待本官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就该一起上路了。”
“去哪儿?”
“台州知府曹安秉无故暴亡任上,真凶至今未得缉拿。圣上有旨,着你我二人赴任浙江,督查此案,不得有误。”
第31章 撞天婚(一)
浙江行省,台州公廨。
“感谢诸位长官,今日来府为老爷守灵。”管家提着一盏白灯笼,伴着夜色,将门口四个身形魁梧、面色勇锐的军士迎进了府门,“近日以来城中流言盛行,想必诸位长官也听说了吧?”
“哈!”为首的军士长杜先笑了一声,随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听说了,听说了,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若非马司使不信,今日也不会派我们上门啊!”
这四位军士,乃是浙江布政司驻台州府卫所所派,奉司使之命,专为破近日台州城内流言而来。
就在不久前,因不满曹知府强配天婚,七位新嫁娘身着红衣,夜间悄悄吊死在了公廨外门牌旁的廊柱之上。次日清晨,门房开门,抬眼便看见七具艳红的尸体如红芦苇一般在晨风中悠悠飘荡,绳索之上的面容青白肿胀,吐出的舌头足有半尺长。
门房看得惨叫一声,尿都吓出来了,连滚带爬地回去喊人。
所谓配天婚,又叫撞天婚,是知府曹安秉上任台州知府后,为体恤当地因倭祸而失去家人、丈夫的女子,而制定的一项惠民利民的政策。由官府亲自做纸签,将女子姓名书于签上,再由军中尚未婚配的军士捏签,捏着哪个,女子便跟了那个中签的军士。
曹知府自认是好意,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们一个好去处,可谁知却有不少人并不领情。不是嫌弃军士样貌,就是心有所属不愿另配,或是担忧新婚丈夫死于前线,又遭流落,反对声不少。
政令本不该这样一刀切,但官府哪有闲暇一个个了解,故而全部公平一致,对反对声置若罔闻。
得知这些女子为了违抗自己的政令,竟做出集体吊死知府门口这般狠辣决绝的示威之事,曹知府十分恼怒。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他堂堂一州父母官为了这些小民之事操劳忧心,她们居然丝毫不领情!
于是,他下令命府中人摘下尸首,丢弃城外乱葬岗中,并张贴告示:“往后但有反对撞天婚者,以谋逆罪论处。”
本以为如此威慑之下,再不敢有人当面反对此事。可谁料那七具尸首摘下还不足七日,曹知府便自缢于寝房房梁之上,死状极其惨烈。
城内顿时流言四起,人们都说,那日乃是那七名嫁衣女的头七回魂之日,想必是她们死后怨冤作祟,这才索走了知府的命。
但这种说法显然不可能为官府所采纳。
一方知府,五品官员,青天白日吊死公廨之中。得知此事的浙江承宣布政使马道闻认定是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即刻命台州仵作前往验尸。
然而奇怪的是,仵作验看之后,却得出了曹知府乃是自杀的结论,只因其脖颈之上只有一道勒痕,且无挣扎反抗之外伤,且尸斑无拖拽痕迹。
马司使不信,认为仵作系被人买通,以勾结之罪将其下狱,并由杭州府特调仵作前往再验。
然,杭州府仵作验尸结果,与此前入狱的台州仵作,并无区别。
堂堂一方知府,居然毫无征兆地在自己任上自杀了?
无奈之下,马司使只得上报朝廷,一面请求协调刑狱官员前来,配合刑部浙江清吏司共同处理此案,另一面,则命卫所下派军士,前往台州守灵灭谣。
换句话说,今日这四名军士,是来捉鬼的。
当然,直到此刻,他们还打着呵欠,面上一派轻松,丝毫不认为自己今晚会遇到什么红衣女鬼。
管家将四人领到了曹知府停尸的灵堂门外。
门板微开,内里黑洞洞的,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正堂中央停着一口硕大的黑棺。棺材正前方的桌面上,一盏莲花供灯摇曳着暗青的光芒。
管家“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四人鱼贯而入,一时间没注意脚下,将那放在棺材旁装满的香灰盆子,给踢出了一声巨响。
骤然的金石之音,将人平白吓了一跳!
杜先皱眉:“怎么不点灯啊?”
管家歉声道:“抱歉,这是廨舍内的规矩,老爷生前要求的,每晚过了子时之后,各院之内都会熄灯。”
他这么说,四人这才想起,这一路行来除了他们五人手中拎着的白灯笼,四下都是一片漆黑,几乎是到了后面的人走快几步,撞前头人身上都不知道的程度。
杜先挑眉:“怎么?堂堂府台,还心疼几个膏烛灯油钱不成?”
“并非如此。”管家压低了声音,“而是,这夜里若是点了灯,就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夜深人静,穿堂风卷起了白日里未烧干净的白纸白花,发出幽幽的呜鸣声,令人不由得有些脊背发毛。
杜先无端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即大怒道:“马司使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这世上哪来的鬼?即便是有,咱们四个今日,也要亲手捉了,扭下它的脑袋,带回杭州,放到马司使的案上去!来啊,找蜡烛,把这屋子给我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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