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柳氏在店内无端失踪,众人只好冒雨打伞,就近搜寻,就连昨日打趣那少年的兽洞都探头进去看了,然而,却到处都找不到柳氏的踪迹。
丢了人,自然是要上报官府。碰巧,客栈内此刻正有两名官府中人下榻店中。
一位是桐城县衙内捕快崔文,还有一位则是他们镇上德高望重的举人,宋仁宋老爷。宋老爷原先做过县里的督学,主持过好几届童试,后来卸任之后,又被县里推举兼任里长,在这十里八乡之中,颇负盛名。
二位老爷此次下榻,正是受郭茂才邀请,前来主持郭家剁杀偷生鬼的仪式。
郭家重病在床的小女叶子,虽说是偷生鬼托胎,却到底还是郭茂才养了七年的亲生女,亲自行刑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便只得央了崔捕快替他处决了这野鬼,以绝后患。
如今这时节不比后来,“偷生鬼”一说尚未酿成大祸,桐城数任父母官,对于这当地流传多年的民风民俗,选择尊重,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县衙内有些做捕快、刽子手的,偶尔还会收取钱财,帮着下不去手的仁心主人家,解决一两单。
既是承了郭茂才的嘱托,那崔捕快也不托大,早在宗遥落脚客栈的前一夜,便在宋举人的主持祭祷下,熟练地铡下了那小叶子的头部躯干。
按照老说法,刚死的偷生鬼魂魄还在躯干里,没来得及跑出来,这会儿彻底剿灭,家中便再不会有偷生鬼托生作祟了。
于是,众人便大火将那躯干烧了,又将烧剩的灰渣封入坛中,用求来的符咒、封钉固好,待封够七日,便可将那坛弃之,此时里面的偷生鬼残魂,便被符咒烧尽,再不敢来家中作祟了。
眼下原本大患已除,只待柳氏他日再怀麟儿,谁料,她人却平白失踪了。
“这柳氏……该不会是脑筋转不过弯来,还放不下那偷生鬼的死,自己跑出去,跌落山洪间了吧?”宋举人举着伞,望着脚下奔涌着的,足有数人宽的汹涌白练,喷溅的溪水迸发出炸雷般的“轰隆”巨响,翻卷着被暴流冲烂的碎木石渣,“不过这般水势,若是真跌落下去一夜不见,怕是只能寻得尸骨了吧?”
崔捕快同望着水流,面色也有些发绿,但他还是强撑着打战的腿肚子,勉强道:“但,到底是人失踪了,还是得尽快回去,报告官府……”
说着,他试探般的将脚往下探了探,然只一瞬,脚上的乌皮靴子瞬间就被巨浪卷得无影无踪,身子踉跄了一下,好赖宋举人在旁托了一把,这才捡回一条命。
“崔兄!”宋举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我知你心系百姓,但,眼下山洪如此凶险,咱们还是留在客栈内,稳定众人的心神为好啊!”
宋举人话音一落,边上的几人便瞬间听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连忙跟着劝慰。
“是啊,这水势太猛了,铁打的人也过不去啊,还是等水退了再说吧。”
“崔老爷为了百姓舍身忘死,我等真是佩服!佩服啊!”
崔捕快一见台阶终于搭好,也不再坚持,顺坡走了下来,状似无奈地点点头:“那,咱们也只能回客栈等消息了。”
一旁,宗遥听见那少年冷笑了一声,面上的表情好似刚看完一出丑角戏。
“贪生怕死,装模作样。”
小公子撂下一句冰冷的评价,便转身回了客栈。
众人返回客栈,郭茂才浑身水淋淋地瘫坐在地上,不消片刻,身下便漫出了一大片罗网般的水渍阴影。
他喃喃道:“叶子是鬼不是人啊,她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想不明白呢?”
不同于丈夫一家对于“偷生鬼”一说的坚决,柳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竟是恶鬼精怪托生。
她觉得,小叶子只是生病了,大人也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为什么好端端的小孩子一生重病,就成了什么偷生鬼了呢?
她不依,一定要治好她的女儿。
郭茂才眼见如流水般的银钱就这么花了出去,担心妻子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好苦口婆心地劝慰道:“你忘了,她刚出生的时候,同胞一并生下的兄弟就是个死胎。当时村里就有老人说,这姑娘生下来就夺了自己兄弟的命,不吉利,怕是个偷生鬼托生的,你偏不信,硬要养大她。如今她眼看重病活不过七岁,活脱脱就是个偷生鬼的命相,你就别再固执了。”
然而任凭他好说歹说,柳氏就是不依。
无奈,郭茂才只好硬下心肠,给柳氏的茶水里下了昏睡药。
当崔捕快举起祭祀的铡刀,挥向小叶子时,柳氏正在屋中酣睡。
醒来之后,她怔怔地望着自家灯火通明,高朋满座的客栈。她的丈夫郭茂才抱出了店内陈年的老酒,正笑容满面地给一身祭袍的宋举人满上。
说话间,他恰好回了头,一眼望见面色苍白站在楼梯间,呆愣站着的柳氏。
“醒了?”他强收住面上的不自然,“那就去看看灶上的火烘肉和蒿子粑好了没有?好了就端上来,客人们等着呢。”
这两样东西,都是桐城这边祭祀的时候要吃的。
正一边擦着刀,一边谈笑风生的崔捕快,穿着主持祭祀袍子的宋举人,还有聚集在客栈之内这些推杯换盏的,眼熟的乡亲邻里。
那这店内究竟少了谁呢?
她的小叶子。
所以,这祭祀究竟是为谁办的呢?
她默默地转身回了厨房看火,没有多说一句话。
……
“她当时直接就回了厨房,我还以为叶子已经死了,她也就认了,不闹了,怎么……怎么就半夜跑出去了呢?”
“唉,女人嘛。”郭茂才的好友何秀才跟着蹲下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头发长,见识短,不顾大局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郭茂才抱着头,没吭声。
何秀才见好友实在是伤心,继续安慰道:“其实,嫂子若是真走了,也是天意。你本就不是经商的料子,是不得已接了丈人的店面,这才放弃读书,白白浪费在这客栈之中。如今既然嫂子已经走了,此前又为叶子白费了不少银钱治病,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如干脆卖了店面,换些银两,重新拾回书本,随我一道备考明年的乡试?”
宋举人闻言,亦站在一旁,背手附和:“确实如此,比起经商,读书才是正道,想必是天意带走了你夫人,你也莫要再多伤心了。”
郭茂才抽了抽鼻子,伸手揩了眼下几滴水珠,破涕为笑道:“是了,宋老爷说的是,要是明年小人真去了乡试,还望您看在今日份上,提点一二。”
宋老爷挑眉:“都是同乡,那是自然。”
宗遥听了半晌,胃里一时空得有点犯恶心,转头预备上楼时,却见那楼梯间已然徐步缓行着一个青竹般的清瘦背影。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