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倾泻在古阳镇斑驳的街巷之间。
许昊一行三人踏进镇口时,天色已是昏黄将尽。青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尘灰,两侧屋舍门扉紧闭,窗棂后连半点烛光也无。整座镇子死寂得令人心悸,唯有秋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呜咽声。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腥甜气味。
叶轻眉眉头微蹙,素白衣袖轻拂,指尖捻起一缕青烟般的药气。那药气在她掌心盘旋片刻,便化作黯淡的灰色。“血气中还混着魂煞……这镇子,怕是不止死了人那么简单。”
许昊默然点头。他一身青云宗巡天行走的青墨色长袍,袍袖与衣摆处隐有流云暗纹,随着气息流转微微浮动,那是灵气自行凝聚而成的护体法衣。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却已有森然寒意透出。
识海之中,雪儿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主人,镇东方向有魂力波动,很微弱,但邪异得很。”
许昊目光转向镇东。那里是一片低矮的旧屋,更远处可见一座庙宇的轮廓,在暮色中如蹲伏的巨兽。
“先去镇东。”他低声道,步伐却已加快。
叶轻眉紧随其后。她今日所穿是一袭月白襦裙,裙摆缀着淡青色药草纹绣,腰间系一条碧色丝绦,丝绦末端悬着一枚白玉药壶。虽只是寻常药谷弟子装束,但每一处细节皆由精纯木属灵气所化,行走间有淡淡药香散出,与周遭血腥气格格不入。
三人穿过长街,越往镇东走,那股血腥味便越发浓重。路边偶见几处暗褐色污渍,已渗入石板缝隙,不知是几日前的血了。
行至破庙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那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庙门只剩半边,在风中吱呀摇晃。墙垣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正殿。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竟隐约传来孩童细弱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竭力挣出的一丝呜咽。
许昊与叶轻眉对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
正待推门而入,殿内却陡然爆出一阵紫光!
“孽障!放下那些孩子!”
一声清叱穿透庙墙,紧接着是法器碰撞的尖啸,混杂着某种阴森咒语的吟诵。那咒语声入耳,许昊只觉得识海微微一震,竟有魂魄欲离体的飘忽感。
雪儿在识海中轻哼一声,一道冰寒剑意自石剑本源涌出,护住许昊神魂。“是夺魂术!主人小心,此术专攻灵韵根本!”
许昊再不迟疑,一掌推开残破庙门!
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蛛网密布的破败佛堂中,一尊泥塑佛像半塌在地,露出内里枯草。而佛像前空地上,正有三道身影缠斗!
居中一名紫衣女子,看年岁不过双十,身姿纤长挺拔。她所穿乃是一袭深紫近黑的长衣,衣料非丝非绢,反而像是某种夜色凝成,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变幻。袖口与衣摆处隐隐有银色流风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似活物般游走不定。她手中持一柄细长弯刃,刃身薄如蝉翼,挥动间带起道道紫色风旋,将那扑面而来的黑气绞碎。
然而她的对手却更为可怖。
那是个满脸纵横伤疤的枯瘦男子,一身破烂黑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符纹。他左手掐诀,右手竟直接抓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孩童面色惨白,双眼翻白,口中不断溢出白沫,显然魂魄已被撼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邪修口中不断念诵的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空气中便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连尘土都失去颜色,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本质的存在。
“小心他的夺魂术!会冲散灵韵根基!”紫衣女子见许昊闯入,急声喝道,声音里已带上一丝疲惫。
就这么一分神,一道灰黑涟漪已撞上她护体紫风。紫衣女子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那鲜血竟也带着淡淡紫晕,落地时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邪修狞笑一声,枯爪般的左手猛地一握!
两个孩子同时发出凄厉惨叫,七窍中竟有淡淡白气被抽出——那是生魂离体的征兆!
许昊瞳孔骤缩。
他甚至未拔剑,只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镇!”
一字吐出,并非什么玄妙法诀,而是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凝成的敕令。刹那间,破庙中所有气流骤然凝固,那正在抽离孩童魂魄的灰黑涟漪竟硬生生顿在半空,如同撞上无形坚壁。
邪修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许昊,疤痕扭曲的脸上露出惊疑:“剑意化实?你是剑修?!”
话音未落,许昊已动了。
他身形如一道青墨色流光,直掠向邪修。途中袍袖翻卷,一道清越剑鸣自腰间长剑传出——并非出鞘,而是剑灵共鸣!
识海内,雪儿已化身剑意本源。她今日显化的是一袭素白剑袍,袍上无任何纹饰,唯有无尽霜雪气息萦绕。长发如瀑,眸似寒星,双手虚握间,一柄完全由冰晶凝成的透明长剑在识海空间成形。
“主人,左三步,坎位!”
许昊依言侧身,恰躲过一道无声袭来的魂刺。那魂刺擦着他衣角掠过,将后方一根梁柱直接蚀出碗口大的空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那部分木头从未存在过。
“好阴毒的手段。”许昊心中凛然,手下却更快。
他仍未拔剑,只以指代剑,凌空划出三道剑气。那剑气呈青金色,离指便长,化作三条游龙般的弧光,分袭邪修上中下三路。
邪修怪叫一声,不得不松开左手诀印,黑袍鼓荡间涌出大股黑气,在身前凝成一面扭曲的盾牌。剑气撞上黑盾,发出嗤嗤消融之声,竟一时相持不下。
趁这空隙,紫衣女子风晚棠娇叱一声,弯刃脱手飞出!
那弯刃在空中一分为九,九道紫色风刃呈莲花状旋转合拢,每一道风刃边缘都泛起细微的空间涟漪——这是将风属灵气压缩到极致的表现!
“风绞莲华!”风晚棠指尖紫芒大盛。
九道风刃瞬间收拢,将那黑气盾牌连同其后邪修一同包裹!
“雕虫小技!”邪修狞笑,竟不闪不避,右手仍抓着两个孩子,左手却猛地拍向自己胸口!
“噗”一声闷响,他口中喷出一股暗红色血雾。那血雾遇风即燃,化作熊熊黑炎,反向包裹住九道风刃。风与火相撞,发出刺耳的爆鸣,整个破庙都在震颤,簌簌落下尘土。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邪修身后。
叶轻眉出手了。
她双手各捻三枚碧玉针——那针细如牛毛,完全由精纯木属灵气凝结而成,针尖一点金芒,是淬炼到极致的破邪药力。六针齐发,无声无息,直刺邪修后背六处大穴!
邪修似有所觉,黑袍猛然鼓胀,竟如活物般翻卷,将六枚玉针尽数裹住。然而玉针入袍,立刻爆开六团青碧色灵光,那光芒中蕴含磅礴生机,与邪修身上死寂魂力截然相反,顿时如沸油泼雪,嗤嗤作响!
“药谷的小丫头!”邪修痛吼一声,黑袍被蚀出六个窟窿,窟窿边缘血肉模糊,竟无法立即愈合。
这一耽搁,许昊真正的杀招到了。
他终于拔剑。
剑出鞘时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剑光。那剑身古朴,剑脊一道血槽,槽内似有星河流动。而随着长剑完全出鞘,许昊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内敛如深潭的灵韵,此刻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青墨色长袍上的流云暗纹活了。
那些纹路脱离衣袍,在许昊身周盘旋飞舞,每一道都是一缕精纯剑意。而他手中长剑轻颤,剑鸣声由低至高,最终化作龙吟般的清啸!
“斩。”
许昊只吐一字,剑已落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竖劈。然而这一剑劈下时,破庙中的空间仿佛都被割裂了——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青金色光痕,光痕两侧,气流向两边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邪修脸色彻底变了。
他再也顾不得手中孩童,猛地将两个孩子抛向剑光,自己则化作一团黑雾向后急退!
“卑鄙!”风晚棠怒叱,紫色身影如风般掠出,弯刃回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在剑光及体前卷住两个孩子。
而许昊那一剑,竟在半空中硬生生转折!
剑光如活物般一分为二,一道继续斩向那团黑雾,另一道却轻柔托住两个孩子,将他们稳稳送到叶轻眉身旁。
黑雾中传来凄厉惨嚎。剑光斩入雾中,如朝阳融雪,瞬间将大半黑雾蒸发。剩余黑雾仓惶窜出庙门,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嘶吼:“青云宗的小子……本座记住了!”
破庙内重归寂静。
唯有四人的呼吸声,以及那两个孩童微弱的啜泣。
许昊缓缓收剑,剑身清光渐敛。他立在原地,闭目调息片刻——方才那一剑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动用了七成修为。更关键的是,在剑意勃发到极致的那一刻,他隐约触摸到了某种屏障。
那屏障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于元婴中期与后期之间。方才灵韵爆发至临界时,他仿佛看见了屏障后的景象:更浩瀚的灵海,更凝实的元婴,以及……某种与天地共鸣的雏形。
“主人,您刚才……”雪儿在识海中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惊喜。
“嗯。”许昊在心中回应,“只差一线了。”
他睁开眼,看向庙中另外两人。
叶轻眉已蹲在两个孩子身旁,双手泛着柔和的青碧色光芒,轻轻按在孩子额头上。那光芒渗入他们眉心,两个孩子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而风晚棠则靠在半塌的佛像旁,正用手背擦拭嘴角血迹。见许昊看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却足够爽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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