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她话里有话,束修表情微滞:“师妹何意?”
清也直起腰,手指在窗台轻点:“前几日给师兄的册子,师兄看完了吗?”
束修唇角落下去。
那本阵修守则,据传乃仙人梦中授道所赐,其中详尽记载了五灵根阵修的修行之法。束修研读过几页,确实觉得受益匪浅。
但后来琐事缠身,慢慢也就搁置了。
束修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清也睨他一眼,稍微不悦:“五灵根修行贵在坚持,师兄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到何时才能有所成?”
按说以师妹的身份这般指正师兄,实在有些逾矩。可束修听了,非但不觉不快,甚至生出几分面对师长考较时才有的愧怍。
他没有争辩,垂下眼,微微一笑:“我无意大道,这辈子守好凌霄宗便无憾了。”
清也睨他,语气平淡且不客气:“那我且问师兄,你守住了吗?”
“金息炸毁灵圃扬长而去时,有人抓得住他吗?”
“......”
“暮声拔剑闯入凌霄宗,找得出人拦他吗?”
“......”
清也音调不高,却一句重似一句:“若来的不是他们,而是化成、甚至更高的修士——凌霄宗,还有机会存于世吗?”
束修浑身一震,倏地抬头。
清也俯身,伸手按住他的肩。与他对视,黑眸专注深沉:“无衣师兄病体难支,凌霜师姐勇猛却失于谨慎。这山门上下,最终靠的,还是师兄你啊。”
束修脚下飘忽,一深一浅地走了。
清也摇头微叹。
一番话说得她口干舌燥,也不知道对面能听进去多少。
收回目光,正想回屋喝水,忽觉空气中有灵力波动。
清也微顿,就势向后一倚,靠回窗边,视线懒懒投向廊下暗处:“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笑。
夜妄舟自暗处缓步走入灯光之下,衣摆轻拂:“阿也果真敏锐。”
他手中提着个包袱,像是才从外面回来。
不是要紧的话,清也不计较他听去多少,目光落向鼓鼓囊囊的包袱,“这是下山去了?”
夜妄舟答:“回集市拿灵石,顺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
他来凌霄宗前一直在集市帮工,住处自然也安置在那里。清也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奇怪道:“集市晦日才开,你怎么进去的?”
“先前在九幽阁做事,出入会方便些。”夜妄舟笑说。
清也一听“九幽阁”,顿时直起身来:“你在九幽阁?那你见过鬼王吗?”
“鬼王啊——”夜妄舟眼尾轻扬,笑意渐深,“倒是碰见过几回。阿也怎么忽然问起他?”
“大名鼎鼎的鬼王谁不好奇,”清也随口搪塞,末了又问:“他现下如何?”
“…嗯?”
“就是...听闻他旧疾难愈,所以时常闭关调养,此事当真?”清也极好奇。
夜妄舟眼神越发怪异。
清也后知后觉他一介凡人应当没机会听得此等秘辛,讪笑两声,摆了摆手,“无事,随口问问,你回屋休息吧,不早了。”
说着自己打了个哈欠,作势去关窗。
“其实...”
夜妄舟扣住窗棂,缓缓抬眸:“阿也若好奇,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想去吗?”
最后三字尾音上扬,听在清也耳里,好似凡人见到无常勾魂,那真要了命。
“不必不必!”她连连后退,“还没这么好奇……”
夜妄舟唇角极淡地一勾,松开手时,神色恢复平静:“玩笑而已。去睡吧,很晚了。”
清也微顿,望着夜妄舟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她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院中的苦楝树上。
顾及到夜妄舟的阴身,束修白天用术法引着枝干向东侧斜伸了好长一段,如今树冠如盖,层叠的羽状枝叶在半空撑开一片浓荫,足以将石桌石椅严实遮住。
细碎的淡紫色小花零星点缀叶间,风过时,便有点点清香与影子一齐无声摇落。
左右两屋还亮着灯,清也略加思索,抬手合上了窗。
夜色缓缓,月至中天,屋内声响渐杳。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盏灯火随风而灭,庭中寂寂,唯余如霜月色,静静洒落阶前。
忽而
——“咔哒”一声。
两根纤细手指从窗隙间伸出,微微掀开一条缝。一线神识漏出,悄然朝几间屋子探去。
片刻后,窗缝出现一双乌黑的眼睛,四下转了转。
确认几个人都已熟睡,清也支开窗户,弯指捏诀。
霎那间,点点灵光从她周身溢出,如萤火飞舞着落向苦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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