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仰头望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身后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
循声望去,来人着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只是背着手站着,顺着他的方向往天边看去。见李贺回神,并不批评什么,而是安然一笑。
看个乌鸦而已,竟也能看得出神。
李贺有些懊恼地在心底谴责自己,旋即恭恭敬敬地同他见礼。
柳先生好。
视线从那张掩不住羞愧的脸上扫过,只一眼,柳宗元便瞧出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倒是丝毫没有要指责的意思,引着他往前走,慢条斯理地同少年道:这阵子没什么可看的,得等到深秋呢。
说着,又拿眼去看身旁落后半步的少年。见他脸上仍是那有些怏怏的模样,有心安慰,却是借了旁的话题来不动声色地引开注意。
你做的那些文章里有两篇我也看过的,题破得很好,立论有理有据,待会儿退之兄多半也不会如何为难你,想是要教你一些行文技巧与落笔措辞。长吉且仔细听着就好,很不必担心。
李贺捏了捏衣角,柳先生提点的是。可若论文章,我倒没什么要担心的。老师说的在理,只管听好记住便是。我不过是想着为了自己的这点微末小事,竟让老师耽搁了公务,免不了有些惶恐罢了。
原是为了这个。
柳宗元啼笑皆非,拍了拍少年圆圆的脑袋,你这个老师啊,最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今日本该轮他休沐,非得抱着你的文章来咱们御史台显勤快,哪里能耽误什么正经事儿呢?
安心。
何况柳宗元抬手,为李贺指了指庭院中的日晷,这会儿才用过饭,歇息一时半刻的,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柳先生素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绝不会诓他,这样一番话,果然叫李贺放下心来。
他知道老师待自己极好,也是为此,既然暂且回报不了老师什么,才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柳宗元虽总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模样,瞧着不大好接近,内心底却十分柔软细腻。
看李贺着如蒙大赦的轻松,大约也能想到少年在担心什么,莞尔过后,又忍不住抬手,亲自为他理了理衣襟处的褶皱,进去吧。
【过了七夕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季的第二个节气处暑。】
【提起这个节气,不知诸位有没有和我相同的困惑:处暑处暑,既然同样占了暑字,为何不是跟在大暑小暑之后同样归进夏季里去,反倒成了秋季的节气呢?】
咦?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不拘哪朝哪代,这百代成诗的观众多了,总能涌现出几个格外捧场的。
而在这其中,刘禹锡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卖力的一个。
便如此刻,分明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有人过来了,却还是要将嘴里的这半句话说完,才舍得匀出一点视线看过去。
我不过是出去接长吉的这会儿功夫,你便自个儿看上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办公地方,这会儿又是饭点前后,自然不会有人上门打搅。刘禹锡倒是毫不客气,一个人占去了一整张桌子不说,还兴致勃勃地划开百代成诗,争分夺秒地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柳宗元嘴上打趣,脚也不停。快步走到好友身边,凑到刘禹锡眼前的光幕上望了一眼。
【处者,止也。所谓处暑呢,便代表着暑热渐退。】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即便到了处暑,也并不意味着温度立即就能降下去。所以看到这期视频,观众朋友们若还是觉得有点儿热的话,切莫着急。毕竟,清凉的秋天已经近在眼前啦。】
就在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时,那头李贺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走到了一旁的桌前,将怀中揣着的书本双手奉上,老师,您要的书拿来了。
方才韩愈默然不语,也是有心要观察李贺的态度。
这会儿本就是休息时候,刘禹锡观看百代成诗无可厚非,他更不会阻拦,这是其一。而借机观察李贺的反应,瞧他会不会为此事而分心,则是其二。眼下见李贺神色如常,韩愈嘴上不说,心底却是十分满意的。
奈何韩愈并不知道的,早在应召进御史台之前,李贺便已在家里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换而言之,两位先生瞧得不亦乐乎的内容,他都是提前看过的,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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