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横溢不假,恃才放旷也是真。或许拿自己与王勃作比是出于一片私心,可他们二人间微妙的相似又实在令人惊叹。
唐伯虎摇摇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扬声呼唤书坊伙计,却不是为了找书,你家书坊里可有笔墨纸砚?
伙计不明白他何出此问,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这些东西自然是书坊常备的,可要我为公子寻来?
那就劳烦了。
他年纪不大,人很热心不提,手脚也十分麻利。把东西寻来之后,又将唐伯虎引到店内的一张方桌前,方才那处书多,怕您施展不开。公子若是想写什么,在这张桌子上写写画画倒还方便些。
伙计眼里分明盛满了好奇,显然对唐伯虎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期待,但又牢记自己的本分,并没有多问,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唐伯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过一时技痒,想做幅画出来。横竖今日下雨,店里除我以外也不见第二位客人。若是得闲,你不如便留在这里瞧瞧吧。
不曾想这位仪表不凡的公子如此细心体贴,在欣喜之余,小伙计一时间竟还多了些惶恐,倘若我在这里不会打扰到公子您作画的心境吧?
他曾听说,有些讲究的大家无论写字还是画画,都不许旁人在场。
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唐伯虎一边研磨一边笑道:怎么会?
作画么,但凡有手,在哪里不都使的?难不成还非得特意沐浴焚香、清场回避?
见他不是故意客气,伙计顿时松下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登门,索性果如唐伯虎所言,暂且留在这里瞧他作画。
可是,自己素来是个忙碌惯了的,若要叫他平白无故地呆着,伙计反倒不习惯,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磨墨的差事,承蒙公子不弃,我便来给您打打下手。
平日里在家做画,从铺纸、研磨,再到调色、洗笔
这桩桩件件,唐伯虎从不觉得琐碎,反倒乐在其中,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但见到小家伙如此积极,唐伯虎也并未推辞,顺水推舟地领了他的好意。
自己从前就想着要以诗人为题,做一幅绝顶佳作出来。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了许久,始终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左思右想都不大满意,便被迫就此搁置下来。
可不知是百代成诗的影响,还是今日在书坊里的所见,竟叫唐伯虎就此忽然得了主意。
甚至连等都等不得,顾不上回家,迫不及待地便想在书坊试上一试了。
其中的内情书坊伙计一概不知,只当唐伯虎是哪位微服采风的画中名手,一时兴起,便能随时随地铺纸作画。
唐伯虎虽不是圣手,毕竟也是个实打实的才子。不过趁着说话间的功夫,他便早已将画作人物、内容与背景,构思得□□不离。待笔墨纸砚就位,当真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即便在眼前展开的尚且是张未加雕琢的草图,对书画毫无造诣之人见了唐伯虎这笔走龙蛇的架势,便也能天然笃信
那定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名篇佳作。
再加些水来吧。
画着画着,唐伯虎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构图与技法产生了疑虑,而是横看竖看,都对笔下呈现出的颜色并不如何满意。
到底是行走在外,作画的器具自然不如家里样样齐全、件件顺心。
确认伙计已经转身离开,唐伯虎才终于放下手中画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见他临时起意决定作画,方才那年青人有多么欢天喜地,唐伯虎都是看在眼里的。
也是因此,他才不愿在对方面前表露出丝毫为难,没的叫人家跟着自责店内器具耽误了发挥。
倘若依照自己对待笔下作品精益求精的追求,唐伯虎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劝说自己接受。
或许
并不是墨的问题。
嘴上说着或许,这声音里透出的笃定与自信,分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模样。
似乎就连他加上这或许二字,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客气,照顾到了作画者此时失意低落的心情而已。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