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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2 / 2)

然后毕业照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墙就塌了。

不是缓缓倾倒,是轰然巨响,灰尘弥漫里,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扑过来。

生存里,银行卡余额永远比想象中消失得快。

家里人电话那头的叹气一声比一声重,两性关系里相亲对象打量货品般的眼神,曾经夜谈的朋友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事业,这个词甚至太大,任苒只敢称之为工作,一份用来糊口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有情商,聚餐时接不上俏皮话,领导暗示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她试过学,看那些教人情世故的书,记笔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可一到实际场合,那些背好的台词就卡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沉默。

任苒能确定的是,自己爬不上去,天花板就在头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冰冷坚硬。

现在她固定做两份工,白天的快递分拣,四个小时,机械性地扫码,分类,扔进对应的筐。

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过膝。她不用思考,只需要重复动作,有汗水就抬手用袖口抹一下。

晚上是游戏陪玩,租来的隔音效果很差的单间里,她戴着耳麦,跟着屏幕那头的指令跑图,加血,背景音里总有隔壁情侣吵架的摔门声,和楼下烧烤摊模糊的喧哗。

她也做过别的。

给小学生补习数学,在便利店值夜班,甚至发过传单,厚厚一叠塞进路人车筐,大部分下一秒就被扔进垃圾桶。

但很奇怪,她最不讨厌的,反而是快递站那份纯粹的体力活。

身体累到极限的时候,大脑会放空,那些盘旋不去的焦虑,羞耻,对未来的恐慌,都被沉重的包裹压碎了,碾进肌肉的酸痛里。

她抱起一个又一个纸箱,重量真实地压在臂弯,呼吸里全是灰尘和胶带的味道,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世界简化成简单的指令:搬起,放下,分类,重复。

负面情绪像污水,在体力的消耗里被一点点滤清,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下班后它们又会慢慢回流,填满四肢百骸。

但至少那几个小时,她是干净的,像一台只执行基础程序的机器,磨损,但不再内耗。

任苒坐在苏木家客厅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她坐得很直,背没有完全靠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试了两年,大家都说我不够脚踏实地,去尝试别人说有趣的事,烘焙,插花,徒步,甚至报了很贵的油画班。”

“颜料沾在手上洗不掉,画出来的东西像一摊打翻的调色盘,老师说我缺少天赋,我想,可能不只是天赋。”

“于是我只能做自己稍微擅长一点的。”她说,“那就是继续读书,考试,至少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翻开书,划重点,背下来,在答题卡上涂满正确的选项,它有标准答案,对错分明,所以我一直在存钱。”

考试不像人生,没有参考书,没有评分标准,连题干都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么好记录的?”任苒问,“按部就班地长大,拼尽全力考出小镇,然后就像卡住了,我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发那封邮件。”

太普通。

像什么呢?像一张被随手丢弃的纸,灰扑扑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纸上的字迹或许曾经清晰,但被雨水洇过,被脚印踩过,变得模糊难辨。

一阵风吹过来,纸就翻了几个身,窸窸窣窣地响,最后可能卡进某个缝隙里,或者彻底被卷走,消失不见。

风不会在意一张纸的命运,就像时代很少关心一个渺小个体的挣扎。

人不一定非要喜欢什么,不一定非要热衷于某件事,为之燃烧,为之痴狂。

也不一定非要迷恋什么人,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甜蜜或痛楚。当整个世界都在喧嚣着寻找激情,追随内心的火焰时,安于平静,甚至安于茫然,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生存姿态。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宏大的时候,宏大的理想,宏大的叙事,宏大的成功,渺小并不可怕。

苏木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关于深海,关于宇宙,关于远古文明的影像。

镜头拉远,地球像是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蓝色生态球,人类文明不过是弹珠表面一层转瞬即逝的苔藓。

可拉回近景,苔藓之下,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呼吸,在劳作,在为一餐饭,一片瓦,一份微薄的尊严而奔波。

当人类的技术已经能窥探亿万光年外的星云,能向火星发送探测器的时候,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视线所能触及的,也不过是头顶一片有限的天,和脚下这一小片必须踏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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