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大脑一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荆棘条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扎进肉里,刮出血愣子,痛得顾南惨叫出声。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吕九此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为什么打吕九啊!?他做错了什么?”
吕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发黑,浑浑噩噩中,只感受到顾南死死护在他身上,任谁都拽不动,愣是在硬抗好几下后,终于叫顾家主无奈地摆手放人。
顾南大吼着让人去叫私人医生,火急火燎地背起吕九往外走,走着走着,吕九肩背的伤口溢出血,滴在他的身上,润湿衣料,滚烫咸腥。
顾南像被烫伤般狠狠一哆嗦,联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站不稳,艰涩地问他:“我爹之前也这样罚你?”
吕九闭着眼睛不说话。
顾南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自己喝酒惹的祸。
顾南是家里的幺子,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家里娇惯纵容,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更舍不得他接触那些腌臜龌龊事。
他以为家里对吕九最多严厉一点,毕竟那几条至关重要的商贸线,无数人眼红的三街巡查队长职务,他怎么撒娇央求家里都不肯松口,可对吕九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说给也就给了,分明十分器重。
刚才听到吕九挨挨训,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幸灾乐祸,想着总算有人能治一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可是现在,顾南只想哭。
吕九趴在他背上,压着顾南的那几道伤。青年疼得轻轻吸气,但忍着没有叫唤。
吕九听在耳里,动了动,不带笑意的眼睛尤其显得冰冷,微微上抬,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南后怕又后悔,全程不停嘴,怕吕九昏过去一命呜呼,怕吕九怨恨上顾家,怨恨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自己。
他连番道歉,连番保证,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都没有得到吕九的一声回应,终于憋出一道不成声的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二傻子……”也是这时,吕九终于开腔,干涩的声音像粗糙的磨砂纸,微弱萎靡,又带着一点真切的叹息,“你以后听话点,啊。”
他跟哄小孩似的,谐谑且不着调:“也长点心,我再努努力,争取让你活到寿终正寝。”
顾南只想让他宽心,哪怕对后半句话一头雾水,第一反应也是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他听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随意地耷拉下来。
侧头一看,吕九虚疲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顾南自以为懂得很多,但他还是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某个不记名的庄子上,藏着吕九早已收拾好的钱财细软,不知道吕九幽幽一叹,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
吕九在被顾家从军队调到巡查队的时候就明白,纵使顾家对他多有器重、欣赏,也不会叫他掌管“逾越”身份的权力。
从九岁到十七岁,八年时间都没能让顾家主把他当成自家人,接下来他更没时间和功夫去琢磨怎么取得顾家的信任。
但靠顾家给予的这一丁点筹码,去对抗罗浮屠及他幕后的雇主,显然也行不通。
他得多拉拢几个靠山,多掌握几个有用的筹码。
靠着在罗浮屠面前演出的乖顺模样,吕九成功拿到一份名单,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里筛选可靠的同盟。
他不知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只能一个个地试探。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他为追名逐利都不要脸了,完全疯魔了,什么人都敢觍着脸谄媚讨好,什么圈子都敢往里面硬挤。
吕九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世人熙熙攘攘,逐利而往。他从不相信什么真善美,认为唯有利益倾轧、生死威胁,才能将大家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与人相交的第一时间,就在不留痕迹地琢磨怎样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然他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递出投名状,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利不往的贪婪小人也无可厚非。
况且他表现得越恶劣,罗浮屠那边的人就越放心,何乐而不为?
直到吕九遇见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亲舅舅。
第149章 那些过往(二)……
约莫在七、八岁那年,吕九第一次见到罗浮屠。
面黄肌瘦的他被罗浮屠一眼相中,后者有意无意地向他爹询问生母的情况,他爹支支吾吾,含糊地吐出几个地名,终究还是在吕九年幼抖颤的心灵扎了根。
所以后来他逃离镇子,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假扮成游客的小孩,趁着人流拥挤,偷偷摸进客轮的货仓,辗转海上,期望找到母亲那边的亲戚。
只是来到海都,才发现这个都市太大,过于繁华璀璨。高大雄伟的建筑群彼此林立,车辆奔流,走卒商贩往来不息。
如果他母亲真是在海都被拐走的,与今相隔,至少十年多年的跨度,想要再找到她的消息,犹如大海捞针。
吕九从没放弃过寻找。以防被罗浮屠察觉,他一直在私底下偷偷进行。
如此度过漫长的八年,在他都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罗浮屠忽然叫他参加一场上流宴会。
此前罗浮屠也叫他参加过不少宴会,可去可不去,唯有这次,罗浮屠严令威胁,必不能缺席。
吕九皱着眉头,意识到不对,又从服务生那里打听到,这场宴会旨在为某个大佬接风洗尘,瞬间提起十二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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