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霖的嘴唇干裂了,这时候,他似有所觉地舔了又舔那道裂口,还用尖牙碾,然后松开,仰着头,微微笑着看向秦适。
“你不会再带我离开云市了,对吗?”
已经知道回答,所以失望的眼泪先一步涌到眼眶,江若霖假意躲风似的转过了身,深深地吸着鼻子。
秦适没有动。
旁观、凝视,不管什么,这时候的江若霖都不太能承受。
他弓着步子从木马上退下来,缩了缩冻得僵硬的脖子,小跑跑开:“晚饭时间到啦!我要去忙了。”
慌乱之下想起来的借口没能阻挡秦适的脚步,如果江若霖肯再镇定些,或许能更从容地应对秦适的到来。
他当然知道秦适就在他身后,他可以转过身去去向他介绍介绍这里,或者接下来的安排,但是江若霖只是拢着衣服,躲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冷风,哆嗦着一路向宿舍楼走去。
福利院里的招待室太正式,他们不是能握手泯恩仇的关系,江若霖只好把他带去宿舍,但是打开门之后,他又后悔了。
房间太乱,他张开手,把门口横在空中的衣服拨开,然后从破桌底下抽出一张红色塑料凳,接着转过身去找出一个干净的碗来装水。
笨重的暖水壶倒不出水,江若霖窘迫得可以,“我马上去外面打。”
“不用。”秦适拦他。
江若霖看着腰上的手臂,后退一步,他重重放下暖水壶,又去打开门窗通风,门一开,墙角的烟灰飞扬起来,江若霖忙用扫帚去压。
“咳咳咳!”
一番折腾,原本憋闷的房间里有了些许潮湿的烟味。
“你抽烟?”
这是秦适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江若霖开口要回答,但几天来独行的酸楚堵住了他的喉,他怔了又怔,最后只含糊回了个声,就匆匆地跑出门去。
还记得自己正在待客,掩门前,勉强留了句气息不稳的“我去给你打饭”。
到了饭堂,正碰上孩子们在用餐,一群残疾儿童吃起饭来状况百出,江若霖来的正是时候,一会要去喂饭,一会要拖地,忙乱了好久才到了打饭窗口前。
他没只想着自己,交代了要外带,多要了只不锈钢碗,盖在饭上保温,还找了个塑料袋兜着,没忘往里头放一瓶水。
临走前,江若霖看不过眼,伸手在一个孩子的下巴上抹了一把:“一口一口吃,别着急。”
那孩子呆呆地抬头,江若霖预感不对已经来不及,孩子脸一皱,一个带着口水和饭粒的喷嚏就喷了出来,喷了江若霖一身。
“哎呦!哎呦呦!”旁边的保育员叫着。
江若霖摆摆手说没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快步走进厕所。
走路的时候只顾着拍掉衣服裤子上的饭粒,到了镜子前,江若霖看到自己的样子,不敢认似的,一再往镜子前凑。
焦黄焦黄的一个人,好像被烟熏过,要丢在水里,用铁刷子刷过才好,江若霖噗嗤一声笑了,站远了些,抬头挺胸地站站好,还是不像样,他泄气,心想,真不知道秦适怎么认出他的。
接着他迟钝地低头,一点点地捻走衣服上的饭粒,一颗又一颗,越拣心越闷,眼拙地揪住一颗大米粒,拽了半天没拽下来,他较劲似得一揪,拉出好长一根缝线。
线头一脱手,他就哭了。
小孩一样的哭法,可能是跟孩子待久了被传染的,咧着嘴龇着牙,双手拽着衣角,哼哼着,光出声,不落太多的泪。
怎么办呢?
他最不希望来的人来了,他却没有任何话能说,他已经懦弱到了这种程度。
潮湿的饭粒在制服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深色小点,江若霖用纸巾用力地搓,接着制服上又粘了层绒绒的纸屑,越发难堪。
江若霖为这点小事急得要跳脚,眼睛红了又红。
来人了,江若霖想也不想地躲到厕所隔间里去,蹲下来,脸埋进双腿,蜷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发起抖来。
……
秦适一直在宿舍等他。
床上的旧被子摸不出江若霖的温度,但他叠了又叠,屋里冷得像冰窟,找了半天发现窗口上有个洞。
塞了报纸勉强能堵上,可是江若霖在夜里冻得发抖的样子挥之不去。屋子总算不透冷风了,他又开始清理墙角的烟灰。
坟堆似的烟灰,江若霖独自在夜里抽了多少?秦适怔了又怔。
做完这些活,他回到江若霖给他拿出来的塑料小凳上,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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