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箴、内史,都不要妄动。”周公旦看向白岄,劝道,“你深受殷民敬仰,若前往商邑,正是贞人所希望之事,到那时殷民群情激奋,以为天命归返,只会更难约束。你的处境也会很糟糕。”
“可这不应是微子和贞人希望的局面,或许是由殷君突然发难,他们不及应对,又或许是奄国有意挑起,连殷君都无法掌控局势。此时前去干预,或许还能有转机。”白岄低头沉吟,微子启和贞人涅应当会更倾向于以平和的手段解决征调百工的问题。
爆发动乱,除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取胜,否则只会令他们在后续的谈判中陷于不占理的那一方。
召公奭道:“数次征调百工不得,若真采取强硬手段,倒是我们师出无名。如今商邑动乱,恰好可以借机征讨,不至落人口实。”
毕公高侧身与司马商议,“那我们调集师旅,从丰镐派出兵力去协助霍叔吧?”
司寇持反对意见,“六师或随太公在营丘,或驻于商邑,豳师部分驻于洛邑,此时抽调丰镐或豳地的兵力外出,或许会招致猃狁等族侵扰,将商人的那些族邑留在周原,也十分不妥。这一点,巫箴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白岄抬起头,看着司寇与司马,“……据我所知,他们迁来周原时,王上已收缴了那些族邑保藏的兵器。”
商人以族邑为单位,由族尹调遣,自行铸造兵器、组织兵力随商王作战。周人却实行统一调集,于战前统一发放兵器、战后再将兵器统一收回、修补、重铸,不令士卒自行保存。
司工质疑道:“但他们还藏有吉金重器,族邑内亦有铸铜工匠,可以自行熔铸兵刃,这一点巫箴也无法否认吧?”
白岄道:“礼器的配比与兵器不同,虽然可以重新加入矿石熔炼,但目前他们并没有矿石的来源。而且商人看重神明与先王,不会随意熔掉吉金铸造他物。这些事,司工分明也知道,何必故意挑刺呢?”
丽季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看了眼辛甲,随后直言道:“是啊,我说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怀疑起了迁到丰镐的那些人啊?”
毕公高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愿回答,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有一些亲族与好友,留在中原各地处理事务,商人突然发难,自然令人不安,也无法再信任迁来丰镐和周原的那些人。巫箴你来自殷都,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我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白岄平静地看过众人,“只是想提醒你们,过去商王任用东夷人,他们与殷都的旧贵互相猜忌、仇视、刁难,最终公务堆积、朝政瘫痪、怨声载道,以至于兵败牧邑,身死国亡。”
惨痛的教训还在眼前,算算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巫箴说的没错,如今宗亲间已生嫌隙,若周人与商人之间再彼此猜疑,两寮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周公旦看向司寇等人,“即便你们心中疑虑,也不得在百官和国人面前表露出来。”
丽季冷笑一声,“我看太卜和太祝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能运转的该是卿事寮才对。”
太卜皱着眉,低声劝道:“内史,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
又有人来到官署之外,侍从推开门,说是掌舍亲自前来。
两名掌舍面色苍白,几乎已冷汗涔涔,进来先告了罪,才迟迟地回报道:“管侯与蔡侯方才接到商邑动乱的消息,说要前去镇压殷民,已说服中原各国侯伯一同返回,我们实在拦不住,管侯还说……”
见众人面色不动,也无人表态,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续道:“管侯说先王命他为三监之首,总揽邶、卫、鄘三地军务,如今商邑作乱,是他职责所在,因此不需征得周公同意,他自会处理。”
周公旦点头,“知道了,明日请还未离开的诸侯集中至路寝议事。”
掌舍被这意料之外的平静所震动,愣怔了片刻才应下命令,一言不发地退去了。
“毕公,你携我的命令亲自去趟洛邑,命驻于洛邑的豳师扼守孟津,不要妄动。”周公旦向毕公高叮嘱道,“中原一带尚有各宗亲、方国镇守,既有管叔前去主持事务,足以应对殷君的势力。如今春风解冻,河水渐涨,大军和戎车已无法顺利渡河,不论抽调洛邑或是丰镐的兵力,都是徒劳。不过正因此,商人也无法渡过河水,暂时不会侵扰西土。趁此期间,商邑的事,再命人前去探查。”
召公奭思忖片刻,“要设法与微子取得联系,获得商人各族邑的动向,看看究竟有多少族邑参与其中。微子命人拦下霍叔,想必并不认同殷君,或许是又回微地了吧?”
“我与殷都的巫医尚有联络,即便局势动荡,巫医也能在其中保全自身,获得情报。只是消息传来,要费些力气。”白岄起身,向外望了望,回头看向丽季,“天色不早了,内史,该去灵台了。”
“啊?去灵台?”丽季抬头看了看渐近黄昏的天色,“阿岄,这都什么时候了?唉,天都要塌了,别惦记着你的那些星星了。”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