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之后,他们就学会了隐忍与蛰伏,疏远地观望着这座大邑中的一切。
直到先王想要改变,她的父亲才又一次走到权力的中心,试图最后协助商王匡正他们的道路。
可惜还是失败了。
走到这一步,实在说不出是谁的过错。
今天站在这宗庙与宫室之前的人,无不受够了坎坷与痛苦,胜者或是败者,都已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许多人已不在了,那些亲手写下了开头的人,最后没能一窥此刻的终局。
而活着的人,没有时间可以悲伤,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
微子启转身欲走,轻声道:“百岁之后,我会让仲衍继承君位,等到了神明与先王面前,那些过错就由我来承担吧。”
他们会怨恨他吗?那些追随着先王与殷君的人,几乎全部死在了不断地战役之中。如今大邑中残存着的人们,或仍愿意追随他返回南亳,或看不惯他的软弱,打算迁往他处。
而后来的人又要如何评判呢?
或许可以将这一切埋到土层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然后为新的都邑,新的臣民们,编织出新的故事,以遮蔽后人探问往事的目光。
“若有朝一日,巫箴想要离开丰镐,别忘了还有族人在周原,他们可以帮你。也别忘了即将返回南亳的族人们,我们永远都会接纳你,哪怕要再一次与周人为敌。”
“这些年荒灾绵延,政局动荡,兵乱四起,不得安宁,大家已经很辛苦了。”白岄抚摩着大雁头上与脖颈上的羽毛,“亳都的故地雨水丰沛、温暖湿润,草木繁盛、适合耕种,能供人安居,继续延续下去,这样就好。”
微子启闭了闭眼,从他幼时起,祈雨的烄祭越来越多,其他祭祀都要为了烄祭让道,东夷不断来犯,不堪其扰,西土之人日益壮大,将西北的方国一一收为己用,令人寝食难安。
他们想要扶住这座将倾的大邑,让祂无上的荣光延续下去,最终还是失败了。
现在,终于可以去过平静的生活了吗?
“那巫箴打算埋骨于丰镐吗?那里很冷吧,巫祝们娇惯,受不住的。”
白岄抬眼看着鸿雁们从水滨振翅飞起,在城邑的上空盘旋而过,“鸟儿们是自由的,可以飞出每一座城邑,去任何地方。”
“好,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微子启袖起手,走出池苑,“但那两位上公,可不易对付。”
各族的居民正在搬迁,牛车载着重器,人们背负行囊,第一批前去夯筑墙垣与宫室屋舍的人们,已陆续出发。
临近王宫的这些族邑人口稠密、繁华恢弘,他们与商王关系紧密,是血脉最近的亲族,现在他们将随微子启返回旧都。
族邑内屋舍俨然,道路平坦,花草葱郁,陂池与王宫的池苑相连,荡漾着清波。
供给人们集会的场地开阔,地面上用松石与卵石拼出氏族的徽记,四周散布着水井与用以储水的巨大陶罐。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好奇地四处看着,向辛甲问道:“太史,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他们都是一家人吗?”
族尹在旁笑道:“氏族中有许多亲族与姻族,商人就是如此,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最后也葬于族中。”
他们的女儿也要留于族中,即便外嫁也会时常接回族中居住,最后葬在族人们之间。
微子启陪同在侧,“这是距离王宫最近的族邑,也去别处看看民众搬迁的情况吧?”
搬迁才刚开始,大部分的居民仍按部就班地生活。
取水的人们怀抱精美的彩陶罐三三两两行走在街道上,商贾们挑着货物挂着一串串贝币在集市上吆喝,街角数人围着陶罐吸饮美酒、大声笑闹。
池苑内小臣们修剪草木、喂养前来越冬的候鸟,宗庙旁巫祝们仍在奏响迎神送神的曲调。
远处制陶与铸铜的作坊火光未熄,工匠们忙于铸造最后一批铜器。
消息在殷都传得特别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数百年的大邑,但他们不愿让这里染上离别的阴霾。
这是他们最喜欢、最骄傲的城邑,应当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一贯的巍峨与热烈,目送祂的臣民们远去。
康叔封望着各处民众和百工,低声向周公旦道:“兄长,原来殷都是这样的……”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