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可以,商人惯于迁徙,到哪里都可以生活下来。我只是希望他们一同启程,互为照应。”
殷都最庞大繁华的族邑,曾经多至千余人,小型的族邑也有两三百人。
人们聚族而居,一同生活劳作,彼此帮助扶持。
在人们聚居的城邑之外,仍是大片的荒野,有虫蛇猛兽出没,受风霜雨雪侵袭,没有足够的同伴,是很难独自存活下去的。
如今各族迁离,殷都附近的大片区域很快也会成为荒野。
尚未离开的人,不论是打算留在大邑,还是最后决定离开此处,都必须聚在一起。
她与巫祝们不希望人们留在这里,目睹王陵与大邑被毁坏殆尽,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
巫祝终究希望再一次保护人们,为他们遮蔽世间的痛苦折磨。
但殷民固执,不愿前往洛邑,那么只能强制将他们押走,再由辛甲在途中放他们逃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不妥,或许连其余各族也会伺机逃离。”周公旦看向辛甲,“太史与各族有旧,也会愿意放他们离去吧?”
辛甲未答,木氏族尹不忿,“这是什么话?我们可不像周人一般言而无信,既已同意举族迁至洛邑,绝不会再起意逃离。”
“但有殷君的例子在前,恐怕木尹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此事确是禄子与我等的过失。”何氏族尹看向被夷为平地的享堂,难免动气,“西伯曾号称取得神明与上天的认可,前来讨伐先王的无道,那今日肆意损毁王陵,难道也是你们所谓的‘天命’?我倒不信,先王们会这么糊涂,准许周人对自己不敬!”
周公旦笑笑,“我们与各位族尹之间,何必再谈神明呢?何尹的这些话,应该去向民众说才对。”
神明不过是用来欺骗无知民众的东西,贵族们争权夺利时用其作为借口与倚仗,私下里就不必搬出这一套来了。
“我们无意再将事情闹大。”何氏族尹叹了口气,“您对我们有怨恨,可以将我们尽数献给周人的先王,去天上做他们的仆从。我族敬神,过去汤王代夏而立,虽曾起意迁毁夏社,却没有动夏后氏的陵寝。”
瞒不住的,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应对族人的质问,又要怎么安抚他们。
周公旦摇头,“先王并不需要什么仆从。洛邑为天下之中,九鼎所在,我不过希望殷民迁至新邑,在彼处安居而已。”
他不要他们的性命,反而希望他们全都活在世间。
从此往后不再有巫祝为他们遮蔽痛苦,也不能再闭上眼投入神明的怀抱,逃避一切。
而是从此清醒地活在人间,痛苦、挣扎、艰难地向前跋涉。
每一步都会很痛苦,如同赤足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之上。
可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拨开乱生的草莽荆棘,走出幽闭的暗色丛林,到达光明所照的地方。
木氏族尹听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室,轻声道:“人们事神已久,不会如您所愿,忘了神明的。”
“此前已有二十三族迁至洛邑,今日尚有十四族将要启程,车马将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辛甲满怀忧虑,抬手拍了拍白岄肩头,“巫箴,你留在这里,待我在洛邑安顿好各族,与你同去东夷。”
白岄点头,“望太史与各位族尹一路顺遂,不遇风雨。”
“民众们情绪激动,你带着巫祝尽量安抚他们。”辛甲叮嘱了白岄几句,向周公旦点了点头,“殷民所余不多,却十分顽固,还需小心应对。”
被拦在远处的人们见到辛甲,不顾横在面前的兵戈挤过去,控诉道:“辛甲大夫,周人言而无信,还要抢走我们的大巫。”
辛甲摇头,“巫箴依从天命,去往西土,因此周王命她为大巫,远在殷君之前。”
“可大巫是殷都的主祭,是白氏族尹的女儿,也是神明的女儿,不论怎么说,她是我们的。”
两名族尹也被拉扯住,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族尹,他们毁坏先王的享堂,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各族还没有启程吧?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快将他们都叫来,阻止周人啊。”
何氏族尹连连摇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用的,自从先王身死,我们就已经败了!神明早已离我们而去,你们还看不清吗?”
“不可能的,祂们只是暂时看向了别处。”
“只要我们继续向祂们献上祭品,只要我们保护好祂们遗留在世间的享堂和大墓,一定还会……”
白岄也打算带着巫祝们离去,温声劝道:“跟着木氏与何氏的族尹走吧,曾经先王带着族人们四处迁徙,不也总将诸王的大墓留在原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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