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聚落的东夷人正在采集树上青绿色的果实,不时回过头带着戒备远远地打量着驻扎在道旁的士卒。
“随他们去吧。”康叔封见只是些普通村人,向士卒摆了摆手,转而疑惑道,“不过现在该是种稻的时候,他们还有余暇出来采果子?”
辛甲笑道:“东夷湿润,物候丰富,鸟兽繁多,人们惯于采集、渔猎,且气候炎热,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即便他们屡屡疏于耕织,也不至遭受冻馁之苦。长此以往,自然对耕织之事有所懈怠。”
康叔封恍然,“这样吗?西土却不行。听闻先公带着族人居于豳地,冬季苦寒,岁产不丰,还要受到羌戎侵扰,十分艰辛。”
不过气候似乎越来越干冷了,他在卫邑就听到不少族尹提起,百十年前,殷都也曾湿润温暖,雨水繁密,物产丰盛,草木与鸟兽都与现在有所不同。
等到这里物产逐年减少时,东南的夷人或许也不得不开始从事耕作,以获取更多食物。
康叔封接着问道:“太史对这里的道路与气候都十分熟悉,曾经到过东夷吗?”
“过去商王征伐各夷方,我曾随行,对东夷的风俗、语言都略通一些。”辛甲望着远处的葱郁林木,连日阴雨,将这些宽大的树叶洗得油亮,“后来先王任用了不少从东夷来的近臣,我也在他们口中听说过东夷的事。”
白岄插进话,“东南夷人一贯固执难驯,与羌人一般,不愿改易中原衣饰,数代先王曾多次征讨,也无甚效果。”
如今中原的王朝不在了,换了一批人前来攻打他们,不知能否让他们改变主意呢?
“大巫也知道许多东夷的事,只是……”康叔封停顿片刻,白岄知道许多东夷的风俗、物产与传说,可关于实际的道路、气候却不甚了解,“您也到过这里吗?”
“不曾。”白岄倚着车辕,回忆道,“先祖曾在吴地生活过一段时间,族中还留有当时的记载和传说,因此族人大都知晓一些。”
“吴地……”康叔封想了想大致的方位,“那比东夷还远,大巫说的先祖……?”
“是在汤王之时去的,吴地濒海,能捕捞海贝、大龟,海贝用于贸易,龟甲用于神事,但吴地荒僻遥远,人们不受教化,难以管束,因此汤王派遣先祖到吴地主持事务、管理土人。”
康叔封沉吟思忖,“汤王之时,距离现在也有数百年了吧?那时候的夷人和吴人……”
这一路行来,除去商人在东夷所封的侯国,他所见的东夷各部族,语言不通,文字简陋,服饰粗犷,行事在他看来毫无章法,若放到数百年前他们该是怎样,他都不敢细想。
白岄见他神色为难,解释道:“有夏之时,东夷各部十分活跃,他们能做许多精美的陶器,别具风格,与中原迥异,也曾受到各族的追捧与模仿,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颟顸不明。”
非要说的话,他们似乎只是留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甚至退回到了更早的生活模式。
“那为什么……?”
白岄伸手摘下道旁的蕣花,雨水打湿了本就轻薄的花瓣,此时看去是透明的淡紫色,“就像有些花朵遭受风雨侵袭,无法结出果实;早生的林木也会遮蔽掉所有阳光,使落后者枯萎而死。不是所有部族都能一直走下去,总有些人……要被留在那里。”
康叔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委婉,细想也能明白其中含义,因此他只是轻叹,“……那很可惜。”
想来确实有些可惜,但作为早生的树木,果然还是希望落后者永远也不要追赶上来才好。
“说起来,奄国也是商人所封侯国吧?与东南夷人还是不同的。”
辛甲点头,“确实不同,奄地曾是南庚王的封邑,当时都于庇地,外服早已不朝,不少宗亲旧贵也不愿听命于他,因此他索性将都邑与愿意跟随的民众搬迁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奄地。”
康叔封皱眉,“还能这样……?可原本在庇地的人也不会甘心吧?”
白岄对于往事熟知,解释道:“自然也有不服的,但这样的混乱已持续了多年,商人本就分为数个部族,既然不合,那就索性分开了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盘庚王携族人迁至殷地,处理了一批反对者,才结束了长久以来的纷争与倾轧。”
“南庚王的一部分后人留在了奄地,仍做奄地的封君,便是流传至今的奄君一系。他们是先王之后,与过去的崇侯相似,被委以重任,为商王管理东土,东夷各侯国、方伯一向以奄君为首,微子在东夷的事务上也插不上话的。”
康叔封点头,“他们是商王的后人,难怪这样不服,甚至挑起东夷各国一起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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