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巫祝可以通过祭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白岄轻声道,“地上的人们再也不能去天上,再也不会成为‘神明’。”
吕尚摇头,对此并不乐观,“哪有你说得这样简单?我看东夷这一带,人们十分固执,花费数十年,恐怕也不能叫他们改易风俗。”
“那是不同的,即便人们还记得祭祀的仪式,即便人们还笃信着可以这样将亡者送回天上,其实都是徒劳。”白岄抬头望着海面,夕阳终于落入到海水之下,金红色的余晖仍从水面下漫漫地散射上来,“神明已经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应地上的人们——我会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也对,你是大巫,是神明的唇舌与眼睛,你说什么都可以。”吕尚斜倚着铜禁,“所以巫箴执意返回丰镐,就是为了达成此事吗?”
“不,这件事仅仅在丰镐是做不成的。现在神明还没有走远,祂们仍在诱惑着人们,随时回头投入到祂们的怀抱之中。”白岄神情严肃,眼中甚至带着少许凶戾,“我要去丰镐看着,确保祂们已走得足够远,再也无法回到王的身边。”
吕尚用铜觥倾倒着酒水,“那之后呢?那之后人们也将不再需要巫祝,你不害怕吗?你知道的,周人的那些宗亲一向不喜欢你。”
“哪有这么快?应当终我一生都无法看到,需要留下后人继续去看着世间。”白岄凝眸看着在夜色中愈显明亮的篝火,“其实在太公的眼中,巫术是什么呢……?”
吕尚想了想,“巫术吗?你们装神弄鬼的那些东西?还是祭台上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手段?令人畏惧,也令人厌恶。”
“那些都不是……”白岄喃喃续道,“其实是远古的先民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保存到的那一缕缥缈的火光吧?我们最初实行巫术,并不是想要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反抗无常的天地四时。商人信奉的神明似乎已经逐渐背离了此道,曾经有人想要纠正祂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我选择赶走祂们。”
这片大地最初是属于巫术的,像是远古先民从木枝上取来的天火,小心翼翼保存为篝火的火种,还带着茹毛饮血的野性,它持续不断地燃烧了数千年,这缕幽茫的火光驱散了最初的黑暗,引导着人们一直向前。
白岄从篝火中抽出一枝柴薪,海边的晚风猛烈,将火苗吹灭,余下一缕青烟与烧得发红的木芯。
然后她又将柴薪扔回火堆之中,“现在这火行将熄灭,不过没关系,我想周人会找到新的火光。更久之后,也还会有新的火光指引我们的后人,或许他们最后能取得真正的太阳光芒。”
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的。
吕尚看着星星在夜幕上点亮,“这就是你通过星象推演的结果吗?”
“是啊,太公曾问我,为何要到丰镐加入你们,因为我看到了星辰所示的道路——”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续道:“也因为,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在巫祝之中,为医是低贱之道,王宫中的医师不过是侍奉王上的小臣罢了。兄长可以不做主祭,但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了医师。”
吕尚也感叹道:“我在殷都时,也曾听闻人们称赞你那位兄长。他医术高明,为人宽厚仁善,只可惜生在了殷都,而不是丰镐。”
白岄语气轻缓,没有露悲,只是慢慢道:“我不会驾车,但也知道,如果车架损毁,又无法勒马,此时唯有弃车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道 在此后的数千年……
吕尚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
白岄垂下眼看着双手,避而不答,“车架还不能就此停下,而且,车上所载的货物,也要有人一点一点搬运下来。”
那是一架无法停歇的车辆,上面满载着珍贵的物品,从遥远的过去一路驰来。
现在他们看不到前路了,但在车辆最终坠毁于深谷之前的这段漫长的时间中,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很多人去计算推演过前路,也有很多人试图去改变,最后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白岄将双手放回膝头,定定望着远处的倒映着星星的海面,“我们走不下去了。所以……不能带着所有人和这数千年来得到的知识和技艺,一起掉下去。”
必须要将那些东西,与巫祝剥离、分开。
舞蹈、音乐、医术、算学、历法、文字种种,只有从此与巫祝们分离,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当然,分开之后,他们的路或许也不会那么好走,但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我算不到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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