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汾接口道:“确实,我们仍在丰镐受到许多冷眼,所以他们也不该责怪商人不愿改易风俗啊。”
说到底,彼此都是一样的固执、不愿改变。
白岄摇头,“但我们败了,总要听话一些,迁就他们。”
“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巫罗拨弄着她胸前悬挂的玉饰,发出一阵叮叮碎响,“礼官给我们也都送了一条,不过我嫌重,走路也累赘,除了祭祀的时候还没戴过,小巫箴倒是每天都戴着,真是听话。”
“对了,巫箴。”巫汾搁下笔,向外走去,“我有些话想跟你再谈谈。”
“就来。”白岄垂手扶起巫罗,将她轻轻推到桌案上,才起身跟了过去。
算来应是近暮时分,雪还在继续下,地面与栏杆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上没有人迹,只有一行山雀踏过的印记。
巫汾站在檐下,飞雪不时被吹到她的发顶,缀了一层白霜,“巫箴,当年我们前去丰镐的途中,你曾经问过我一个梦。”
“是啊。”白岄仰头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地复述道,“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燃起了大火,栖息在上面的鸟儿们振翅而起,无枝可依。”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巫汾,问道:“巫汾觉得,鸟儿们应当去哪里呢?”
巫汾一动不动地看着风雪,“我只会解梦,这似乎不是你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巫祝编出来的故事。
从来东方就没有神木,也没有十个太阳栖息于其上,但是巫祝们日复一日编造着这样的故事,直到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
现在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终于要焚毁殆尽、从而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吗?
白岄轻声道:“就算不是梦,也是点燃防葵之后所见。”
“……鸟儿们生有双翅,想要飞到哪里都可以。”巫汾闭上眼,似乎也在黑暗中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神木,幽幽道,“但你想问的,或许是我这只鸟儿,想要飞到何处吧?”
白岄看着她不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你已经和其他人都谈过了吗?”巫汾回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其实不必如此,即便你直言问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族人们打算留在丰镐,并入微氏一族,至于我……”
她停顿了下来,向着白岄走近了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巫箴去哪里,我也同去。”
白岄低眸,似在自语,“我要去哪里……?”
“你会离开丰镐吧?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巫汾略展眉,虽然没有任何实证,也不见她谋划离开丰镐的事宜,可所有主祭仍是这样认为的。
丰镐不适合他们,要想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或是像巫率一样改作职官,或是将那里变得和殷都一样。
白岄似乎不打算选择后者,那么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可对于女巫来说,卿事寮并不会接纳她们,她们只能让渡手中的权力,最终成为宗庙内可有可无的好看摆设。
凶猛的鸟儿不能化身为温驯的小鹿,身为主祭的女巫,她们是无法接受这种结局的。
白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就当是我乱猜的。”巫汾又笑了笑,不想与她相争,“我的回答已告知你了,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白岄袖起手往回走,“文书所余不多,叫上巫罗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
巫汾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衣服上熏了这种香?”
混了许多种香药,远远闻起来带着浅淡的草木气与蜜香,但她与巫罗等人精于医药,一下就能闻出其中掺杂了数种可以致幻的药物。
白岄摇头,“熏得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这些许气味,也不可能起作用的,只是好闻、令人欣快而已,你与巫罗精于此道,应当比我更清楚。”
巫汾面露忧色,自然衣服上沾染的少许药物也发挥不了药性,可她在衣服上熏上药物,日夜接触……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的时候,自己能不受其扰吧?
“但连这种法子都用上的话……想必巫箴的处境比我们想得更艰难吧?”
“只是谨慎起见。”白岄探身进去唤了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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