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平定未久,天下慑服于西土的武力,都不远万里赶来参与朝觐。
除了幼主病得沉重,城邑中确实没什么大事。
且他毕竟是尚未掌权的幼主,各项事务不必假手于他,除了宗亲们焦虑非常,其他人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便。
周公旦接口道:“原本秋觐结束后,我要与召公同去洛邑测定宗庙的基址,现在王上病了,只得延后一段时日,入冬后也不宜动土,或许要迁延至明春。”
白岄低眸,看着面前的简牍,“我算过,明春二月测定基址,三月时可以正式营建宗庙与宫室,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在当年就能完成。”
召公奭笑笑,“巫箴都这样说了,一定会顺利的。”
太卜和太祝也点头称是。
辛甲见众人笑得勉强,问道:“宗亲们还在闹吗?”
太卜叹道:“他们忧虑王上多病,想要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白岄摇头,“但人人都会老病,哪有什么好方法呢?”
“我听闻,宗亲们三番五次劝说周公继续执政吧?”外史正执笔记录议事,闻言抬起头笑道,“倒也未必真是担忧小王上多病,而是长辈们总是这样,忧虑年少的王不愿听话。等小王上长大了,不要说那些古板又烦人的长辈们,或许连我们都会看不顺眼呢。”
而且年少的孩子们也确实总有自己的想法,不愿听话,宗亲们的忧虑其实不无道理。
辛甲横了他一眼,制止道:“外史,即便这里没有外人,也不该说这种话。”
“只是实话实说嘛。”外史笑了笑,侧身看向白岄,“巫箴觉得呢?”
“但当面回绝他们,或许他们又要忧虑,将来王上得知此事,会不会更与他们离心呢?”白岄支着面颊,低头想了一会儿,“不过那似乎不是巫祝们要关心的事……殷民之间又怎么说?”
“总还是那些流言,说是神明在天上发了怒,要降罪于幼主。”外史注视着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末了叹道,“殷民认为,多半还是此前的告祭所用祭牲不够贵重,因此无法打动神明。”
“他们还要多贵重?再说哪有比牛牲更贵重的……”太祝说着,变了脸色,“除非用人……”
如果像殷民说的那样,天上的神明真想带走他们的幼主,有资格顶替他的人,在这丰镐也寥寥无几啊。
“不,一定是神明没有仔细聆听地上的祷告吧?”白岄直起身,理了理交叠在一起的衣袖,“祂们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地瞟着地上发生的事,没有及时听到、看到人们的祷告,也是很寻常的。”
卿事寮的众人奇怪地看着她。
虽然她是大巫没错……她确实该侍奉着她的那些脾气古怪的神明。
可平日她从未在议事中这样亲昵地、以更接近于人的描绘去谈起神明。
“那巫箴想要怎么做?”
“既然祭祀的烟气都不能让神明注目,那就只能派遣使者去告知祂们了。”她端坐在召公奭与辛甲身旁,如同往日议事一般平静地说道,“现在天下安定了,由我返回天上,亲自向神明和先王报告此事。”
辛甲扭头看向她,“巫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只听着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丁巳那日,我已命巫祝在先王的神主前贞问过,先王答复应在癸亥日近暮时分举行燎祭。”
她在说什么……?返回天上……?亲自面见神明……这、这是可能的吗?
不、不是……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办法让凡人去往天上啊。
“宗庙内松柏繁茂,并不适合举行燎祭,还需动用胥徒在宗庙之外夯筑祭台,巫祝们的住所之外有空地,暂时也不作他用,就将祭台设在那里。”她语气轻松、笃定,“主祭们已在辛酉那日返回宗庙筹备此事,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
辛甲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低声追问:“你在王上生病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先王曾说过,命我掌群巫之政令,神事皆决于我,本就不需与旁人相商。”白岄仍维持着平缓的语气,慢慢道,“文书已送达天上,神明与先王同意我的决定,等向祂们陈明地上的一切后,一定不会再有什么误会,祂们也不会再妨害王上了。”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严厉地制止,“巫箴,我们在议事,别开这种玩笑。”
只要她承认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所有人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这不是玩笑。”她语气平平,说得似乎真有其事,“曾经商王以自身为燎祭,前往天上向神明们告状,所以现在我也要去协助先王,夺取天上的权力。这样一来,殷民们不会再有什么话可说,宗亲们也不必再为王上担忧。”
人在震惊至极的时候确实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
众人望着女巫,她的神情那么平静,没有惧怕,没有向往,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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