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隰加重了一点力道,贴在她耳边慢慢道:“只能让你形貌受损、无法言语,也就没法主持明天的燎祭了。”
眼看着她气息渐弱,他再次松开了手,任白岄跌坐下去。
她捂着脖子半坐在地,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显煞白,看起来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巫隰也在她身旁半跪蹲下来,将她拢在墙壁与长案之间,托起她的后颈,“巫箴过去能执着大钺砍杀人牲,现在怎么半点力气也没有?大约是神明不在的缘故吧?这里不好,巫祝们的处境越加艰难,连你也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我们可是很担忧的——毕竟神明并没有选中新的孩子来接替你啊。”
“所以……”白岄忍着疼轻声道,“才要离开这里。”
“那你想要逃到哪里去呢?”巫隰抚摩着她额角的碎发,“微子和箕子不欲多事,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那里协助他们处理神事、制订历法罢了。”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引诱和可惜,“但巫箴曾经费尽了力气、连性命都可以抛弃,才从高台上摘到了星辰。你得到了神明的嘉奖,祂们准许你代替神明在人间掌握最高的权威。”
她应当继续站在神明与王的身旁,也带着巫祝们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白岄闭上眼,不愿作答。
“真是固执。”巫隰揽着她,仍然放缓着声音,耐着性子劝说,“你看公卿们也希望你留下,周人也逐渐接纳了我们的神明,希望祂们能够继续予以庇护。人们还是恐惧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还不能远离神明。”
“巫箴受尽神明的宠爱,祂们将你放还这世间,来引导世人。你却要将那些无助的人们抛弃在这茫茫世间,无所依托吗?”
白岄看着他,“……你觉得这种话能打动我吗?”
“想必是不行。”巫隰望着她笑了笑,“如果真被这样迷惑,神明也就会厌弃你了。”
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不怜悯苦难,也不相信温情,而是喜欢与祂们一般勇武又大胆的人们。
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然与祂们的神明一样冷漠、一样无常。
“但你也知道,接受我们的提议,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巫隰收了笑,正色道,“你总是这样不听话,巫祝与殷民都对你不满,正盘算着给你找麻烦呢,周人也不可能真的庇护你。除了我们,小巫箴还有谁可以依靠呢?”
她一味地背离所有人,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巫隰覆着她的手,“而且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相信周人。公卿们的议事才结束,如果不是太卜告知我,我又怎会知道你回来了?何况若不是他们有意放行,要来见你也是不易的。”
白岄瞪着他,“太卜和太祝不会这样做的,是你骗了他们……”
“别说话了,不疼吗?”巫隰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怎么一点也不听劝?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神明惩罚的……不过放心,只是让你稍稍吃点苦头罢了。”
主祭有许多折磨人却又不伤性命的手段,足够让她吃点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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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即携着白岘,忧虑地望着守在不远处的侍从们,“走吧,阿岘。”
“可是……”白岘皱眉,压低声,“他们看得太紧了。”
巫即斟酌了片刻,向辛甲道:“……太史,巫箴并没有犯什么错,何况明日还有祭祀,有许多事务要协调,这样限制她的行动,恐怕不妥吧?”
辛甲不语,巫即又笑了笑,“难道是因先王不在了,就可以肆意欺侮他所命的大巫了吗?”
“说这种话也没用。”周公旦瞥了他一眼,不做理睬,径自去叮嘱侍从,“在这里看好大巫,除非毕公来找她,否则谁也不能见她。别再把她看丢了。”
白岘追上去,“姐姐必须出席明天的燎祭。”
巫即在后面叹息,“是啊,巫箴应当与你们谈过了,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只有她才能带着神明离开这里,难道你们也想将神明留在身旁吗?”
辛甲摇头,“但我们不能眼看着巫箴去涉险、甚至死在神明的手中。”
她应当是对的,可殷民尚且希望保护他们的神明,共事多年,他们又怎么能眼看着白岄去送死呢?
“至于巫箴能否逃脱……”巫即望着天空,太阳偏向了西侧,正缓缓沉落,天穹上没有一丝云彩,“身为巫祝,从来都做好了要为神事身死的准备,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而已。”
“神明现在还只是寄宿在她的身上,让她带着神明一起离开这里,还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白岘紧攥着拳,难得这样高声说话,“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神明蔓延到巫祝们、公卿们甚至王上的身上,就来不及了……到那时,这些年的努力都会白费,我们只能得到一个新的‘殷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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