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搭建起来的祭台,夯筑得并不高,上面堆满了柏枝和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密密丛丛,一眼望去令人眼花,似乎陷在一个难醒的梦中。
白岄平静地看着他,劝道:“燎祭就要开始了,还请您离开祭台。”
她神色疏远,似乎刚认识的那天,跟在辛甲身后,冷淡地向他们垂首问好。
太祝摇了摇头,这一定是个不太美满的梦吧?等到醒来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官署内,殷都来的主祭们一边玩闹,一边处理文书……
他放轻了语气,“寮中还有很多文书等着你处理,快跟我回去吧,巫箴。”
白岄绕过他,径自去点燃四角的炬火,燃烧的火光弥补了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天边铺着金红的余晖,远远望去,似乎这火光一直烧到了天空之中。
外史起身轻声唤他,“太祝,您快下来吧。”
祭祀本就误了些时间,此时又被阻拦,人们已议论纷纷,甚至面露不满。
白岘蓦地从远处跑来,没有特意提高声音,但恰好能让聚集在祭台下的所有人听到,“王上突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知,十分凶险。训方氏已派人去召集医师,请公卿们也快去吧!”
司土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错听,侧身向司工求证,“今晨医师不是来回报过,说王上已经病愈吗?”
司马摇头,“怎会又病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毕公高皱起眉,“祭祀开始之前,我们还去看过王上……气色、神态都与往常无异。怎么也不是会突然病倒的模样啊。”
宗亲们都生了退意,比起祭祀,他们还是更关心成王的病情。
但在祭祀的中途离场,失礼又不敬,公卿们还没动,他们也不敢擅自离开。
殷民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惊恐道:“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天上的神明本就喜欢聪明的孩子,或许是想召那位小王也去天上陪伴祂们吧。”
他们说得言之凿凿,连宗亲们听了都有些动摇。
周公旦挡在他们之前,“王上年幼,并未亲自管理各项政令,神明就算不满于地上的事,不也该怪罪我吗?”
太祝急道:“……别这么说,你还嫌不够乱吗?”
“可神明是不讲道理的啊,只是凭祂们的好恶随意。”白岄已经点燃了各处的火炬,返回祭台前,垂手轻轻覆在他肩头,温声道,“所以才要去天上亲自向祂们说明地上的事务。”
有人应和道:“是啊,只要祭祀顺利,那位小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祂们得到了最宠爱的女巫,就不会再对小王感兴趣了。”
也有人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要再阻拦大巫举行祭祀了,神明正是因为你们要抢走祂们所爱的女巫,才会这样生气啊!”
太祝回过头,看见白岄转身要走。
她明明离他们这么近,一伸手就能把她从祭台上拽下来,也把她从神明身边夺回来。
可他不敢伸出手。
即便殷都不在了,神明的余威仍然笼罩在天穹之上,令人敬畏,不敢妄动。
“快去王上身边吧。”四处的火炬在视野中摇曳,将她的发丝映得透亮,“等到祭祀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巫箴。”周公旦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可是灵巧的鸟儿本来就是捉不住的,她不想被人捉住的时候,一个转身就能轻巧地避开。
那支柔软的鹭羽从他指缝间滑了过去,除了一阵铜铃轻快的碎响,什么也没留下。
白岘和巫襄登上祭台,拉住他和太祝,“快走!”
满地的柏枝之间预留了一条蜿蜒的小径,恰好能以舞步旋至中心,白岄身上缀着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被炬火烧热的晚风尤为轻盈,跟随着她的舞步为她托起衣袂。
飞旋的鹭羽在舞动之间沾染了火焰,开始一点一点向下坠落火星。
那是用药酒与油脂浸泡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到半人的高度。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大火和烟气吞没了,似乎天上的神明张开双臂,将祂们最宠爱的小女儿纳入怀中。
只能听到一阵摄人心魄的铜铃声,紧催着舞蹈的鼓点,仍在耳畔漫漫摇响。
她曾委托工匠打造了许许多多小巧的铜铃,让族人将它们缀在这件祭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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