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项羽, 也太了解这种手段的分量, 王陵, 这位沛县时就追随他的壮士, 性情刚烈, 至孝闻名。
“王陵可知?”刘邦的声音在春风中有些沙哑。
“已知。他此刻正在帐中, 欲点兵出城,拼死救母。”
张良在一旁补充,眉宇间满是忧虑,“此乃项羽激将之法, 若王陵将军出城,正中其计,恐有去无回。”
刘邦二话不说, 大步走下城楼。
中军帐内,王陵甲胄在身, 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见刘邦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目含泪:“汉王!我母年迈,陷于项籍之手!陵为人子,岂能坐视!求汉王许我出城,纵然一死, 也要接回老母!”
刘邦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将军欲学霸王,逞一人之勇乎?”
王陵猛地抬头。
刘邦继续道:“项羽挟太夫人,意在将军,在成皋,在我汉军!你此刻去,是孝,却是不忠不义!你将这满城将士,将我们共同的大业置于何地?太夫人若知你因她而弃大局于不顾,她心中何安?”
成皋之后,再无关卡,成则成,亡则亡,他与项羽都知道。
王陵浑身剧震,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最终无力地垂落。他伏地痛哭,男儿热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并非不懂道理,只是母子连心,其痛难当。
……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
王陵母被请至一座相对整洁的营帐,被安排面东而坐,案上还摆着酒食。项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口,威压如山。
“老夫人,”项羽的声音还算客气,“令郎王陵,骁勇善战,奈何从刘季小人?若他愿弃暗投明,我必以将军之位相待,你母子亦可团聚,共享富贵。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弥漫整个营帐。
王陵母布衣整洁,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目光澄澈,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淡淡开口:“老妇久居乡野,不懂军国大事。但我儿既追随汉王,自有他的道理。”
项羽的残暴人尽皆知,若项羽得天下,别说他遇反抗就屠杀,就是50%的税,与人间地狱有什么区别?
她老了,又不是傻了。
她的平静让项羽有些意外,也有些烦躁。他冷哼一声:“望老夫人细思之!”
便拂袖而去。
项羽并未放弃,他准许了王陵派来的使者入营探视,意图让使者亲眼见他如何礼遇王母,将这份诚意带回。
使者见到王母安然,且受东向坐之礼,心下稍安,转达了王陵的焦急与思念。
就在项羽的人看似退避,留出空间让使者劝慰王母时,老夫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猛地拉住使者衣袖,疾步避至帐角,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还有些颤抖,但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铁:
“汉使,归语我儿,谨事汉王!汉王仁厚长者,必得天下,勿以老妇故持二心!”
待使者走了后,王母抽出自己藏带的短剑,寒光一闪,血溅营帐!
一位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儿子所有的犹豫和软弱的可能。
消息传回,项羽的暴怒如火山喷发。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妇彻底羞辱,挑衅了。诱降之计不成,反成就了对方的忠烈之名!
“烹!烹了她!”霸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狂怒。
……
当使者泣血跪在刘邦和王陵面前,禀明一切时,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王陵呆立当场,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随即,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拔出佩剑就要冲出去。夏侯婴、周勃等人死死将他抱住。
刘邦站在原地,他想起纪信,想起那些为他赴死的将士,如今,又一位母亲——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天下,太多的血肉铺地,他不能退半步。
他走到王陵面前,看着悲痛欲绝的将军,声音嘶哑,
“王将军,太夫人为你我,为汉室,舍身取义!此仇,非你一人之仇,乃我汉国之仇!此恨,非你一人之恨,乃我全军之恨!”
他提高音量,如同誓言,响彻大帐:“我刘邦在此立誓,太夫人今日之壮烈,天下共鉴!他日功成,必为太夫人立祠祭祀,香火永继!将军之母,即我刘邦之母!”
他扶起瘫软的王陵,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守住成皋,是打败项羽!是用胜利,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让你母亲的血,不白流!”
王陵抬起头,眼中的疯狂与悲痛,他重重叩首,额头见血:“臣谨遵王命!此生,必为汉王前驱,诛此暴楚,以慰母魂!”
楚军大营,霸王帐内。
沉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困兽,项羽双目赤红,方才的狂怒并未因烹尸而平息,反而在胸腔里灼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凭什么?!”
他低吼着,像在问侍立一旁的钟离昧和季布,又像是在问这苍天,问这不容他掌控的世道。
“他刘邦凭什么?!”怒吼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懑和屈辱。“一个沛县庶民,市井无赖!贪财好色,怯懦畏死!他有何德何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两位沉默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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