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爹和三弟身边,更需要秦管家这样的得力之人周旋护卫,方为稳妥。”
厉锋立即请旨:“属下在,定誓死护卫大少爷周全,绝不容半分闪失!”
皇帝无奈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谢允明转向三皇子,眼尾弯起,笑意里带着雪刃般的凉。
三皇子垂首称是,转身时低低嗤笑。
那笑被雨声掩住,却掩不住后槽牙磨出的冷意,他哪里不知道谢允明是特意叫秦烈盯着自己,要盯便盯,横竖此刻他得做个乖孩子。
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最先出了园林,一前一后,撑着伞信步走入江宁城的街市。
这城内景象还算祥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勾栏瓦舍间丝竹隐隐,一派繁华富庶,安宁祥和的景象,竟看不出经历过水患侵扰的痕迹。
细雨暂歇,厉锋收了伞。
岔路口,一家小小杂货摊支在槐荫下。
守摊的老妪鬓发如雪,抬头望见二人,眼睛倏地一亮,哎呦一声迎上:“两位公子爷,是打外地来的吧?”
厉锋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允明护在侧后方,简洁地应道:“是。”
“那可真是巧了!”老奶奶热切地从摊子上拿起两个绘制着简单如意纹路的半脸木质面具,递了过来,“二位买个面具吧?咱们江宁府的特产,做工精巧,戴着好玩又吉利!买一个吧?就当图个平安顺遂!”
谢允明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一瞬,冲厉锋微微颔首。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