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王年已弱冠,宜择良配,以固国本。”
谢允明立于玉阶之下,并未立刻回应,只徐徐侧首,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垂首而立的秦烈身上。
那一眼无波无澜,秦烈迎上那视线,眼底一片赤诚,半步不退。
谢允明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父皇,此等家事,何必污朝堂之肃?儿臣稍后便去寻贵妃娘娘,娘娘最懂闺阁心意,由她操持,更妥帖周全。”
皇帝听他未如往常推拒,只道松动,心中暗喜,当即准奏,又温声补了一句:“贵妃昨儿才念叨你,明日休憩,你不如去她宫里歇歇。”
谢允明应诺:“儿臣遵旨。”
散朝钟鼓再起,百官鱼贯而出,秦烈刻意放慢步子,待谢允明走近,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殿下……”
“将军自己尚孑然一身,倒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谢允明先开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莫不是秦家也有待字闺中的千金,要我先去相看?”
一句玩笑,偏带着雪刃般的锋口。
秦烈道:“殿下恕臣僭越。”
“此处非说话之地。”谢允明抬手制止:“午膳后,你再来王府找我吧。”
说罢,他不再回眸,径自踏出丹墀。
秦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殿下终究是恼了,也罢,午后再去,好好赔礼便是。
王府内,厉锋尚不知朝堂风云。他只知主子近来政务繁重,眉宇间倦色深重,只盼着他能够歇一歇,明日好不容易得闲,却见谢允明吩咐他明日备马,要入宫去见魏贵妃。
“主子为何突然要见贵妃?”厉锋一边替他系紧狐裘,指尖在玉色系带间穿梭,声音低而温和,却掩不住眉心那点蹙痕。
谢允明任他摆弄,语气淡得像檐下冷风:“父皇催婚催得紧,只得请贵妃出面,暂且压一压。”
厉锋指结倏然一紧:“陛下先前不是已消停了么,为何如今……”
“怕是你我太亲近,身边又无女色,惹人着急了。”谢允明笑着说。
厉锋脸色骤变,先是血色刷地褪尽,唇角绷得发白。随即一抹暗红从脖颈直窜到耳后,下颌线紧得似要崩出裂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胸口骤然压上千斤重石。
“无妨。”谢允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秦将军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他吧。”
“是。”厉锋应声,声音有些发硬。
厉锋转身跨出房门,脸上那层平静的薄膜霎时碎裂,回廊幽深,粉墙冰冷,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壁上,闷响未散,指节已泛起猩红。
秦烈……定然是他!这几日只有他有异若非他去陛下面前多嘴,何至于此?
他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待看到秦烈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那怒火便再难抑制。
秦烈也瞧见了廊下伫立的厉锋,青年一身劲装,身形如出鞘的利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秦烈心底那点心虚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他所为皆出于公心,无愧天地。
厉锋无声领他入内,却在半道上忽地停下脚步,他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是你向陛下进言的,是不是?”
秦烈迎着那目光,坦然道:“秦某身为臣子,见主君有失,直言进谏,分内之事。”
“主君有失,分内之事?”厉锋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的分内,是戍卫京畿,整顿军务,插手主子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秦烈面色一沉:“私事?殿下乃国之储副,婚姻子嗣关乎国本,何来私事可言!厉锋,你日夜随侍殿下左右,难道就看不出此中利害?还是你被私心蒙了眼,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却要将殿下置于天下口舌,朝野疑谤的火上炙烤!”
“什么叫见不得光?”厉锋眼底骤然烧起一簇幽火,像被风掀开的炭盆里猛地迸出火星,他若真逾越,为了私心做到那一步,他已经扬眉吐气,立即高高兴兴地认了,可眼下这般,也能算见不得光?
欲求不得,反被先泼一身脏水,胸口那团火瞬间燎到喉头,烧得他声音发哑,字字滚烫:“我和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秦烈怒极反笑,声音也拔高了些,“今日我能看出来,日后便有其他人能看出来,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你当三皇子那双眼睛是白长的?殿下对你纵容回护,已是逾矩!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你便是那惑主的祸水,是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剑!”
厉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谁敢编排主子,我就杀了谁!”
“冥顽不灵!”秦烈低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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