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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鸡飞狗跳日常(基建) 第223节(1 / 2)

至于苏铮然所说陪着尉迟萱去看给她相看的郎君,他是不信,以苏铮然如今的身份和手段,想要调查一个顺阳士子的品行家世,只需吩咐一声,自然有手下人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何须他亲自陪同,更何须劳动尉迟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

与此同时,顺阳城西的县衙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值阳春三月,顺阳却笼罩在一片濛濛细雨之中,阴沉沉的天幕仿佛哭丧着脸,连绵不绝的雨丝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分外压抑。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的小厮,愁眉苦脸地坐在廊下的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唉声叹气:“这雨……都下了三天了,还没个停的意思。再这么下下去,郎君连件能换洗的干爽衣服都没了……”

他话音刚落,一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眼神颇为锐利的老者从里屋走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沉声道:“万青,郎君渴了,你去灶间烧些热水来。”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阵压抑却急促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万青立刻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向那被称作钱主簿的老者:“钱主簿,郎君这病……瞧着怎么不见好,反而更重了?要不要……要不要咱们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钱主簿眉头紧锁,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望了望连绵的雨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莫要声张,也别太担心。郎君这是心病加上风寒,郁结于心。等这天放晴了,事情或许有了转机,郎君的心气顺了,这病自然也就好得快了。你先去烧水吧,莫要耽误。”

万青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小跑着往柴房方向去了。

钱主簿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屋内。只见县令池子陵正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袍,靠坐在床头,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伏在一个小炕桌上,专注地写着什么。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时不时压抑地低咳几声,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钱主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上前几步,恳切地劝道:“明公,您如今还病着,身体最是要紧。这些文书……不如等您好些再处理?若是因此落下病根,这顺阳县的百姓,往后还能指望谁为他们做主啊?”

池子陵闻言,停下笔,抬起头,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子陵无能啊。如今连自身都难保,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谈何庇护百姓?”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自嘲,“从前在长安时,总觉得长安贵人如云,规矩森严,我辈寒门学子如同蝼蚁,寸步难行。如今到了这地方上,才真正知道,许多时候,升斗小民更是难见青天白日。他们如同无人关心的野草,天灾、人祸、苛政、豪强……世间万物皆可欺辱,人人都能踩上一脚。是枯了、死了、还是被人无声无息地吞吃了……又有谁会真正关心呢?”

说到动情处,他眼圈微微发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钱主簿心中酸楚,连忙道:“明公万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您自到任以来,减免苛捐杂税,整顿吏治,为百姓申冤……桩桩件件,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顺阳的百姓,都知道您是一心为他们谋生路的好官!”

池子陵摇了摇头,笑容愈发惨淡:“光有这份心意,有什么用?空有心而无力,徒呼奈何!如今春耕在即,正是农时,可顺阳多少百姓却无田可耕,或是守着贫瘠之地,或是被世家豪族侵占了田产,断了生计!长此以往,民生凋敝,怨声载道,顺阳必生乱象!到那时,刘家、孟家那些地头蛇,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我池子陵!”

他看得明白,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钱主簿抿紧了嘴唇,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道:“不会的……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罢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池子陵看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细雨,苍白干裂的唇角忽然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带着怀念和某种期盼的奇异笑容,话锋一转,“之前……刘家的人不是四处散播消息,说在西山一带看到了祥瑞‘灵鹿’,引得不少附庸风雅之人前去寻访吗?”

钱主簿被他这突兀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茫然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听说连刺史大人都惊动了。”

池子陵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向了未知的远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然:“巧了……本官,也请来了一头‘灵鹿’。”

第139章

李摘月此次出行, 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苏铮然这个师弟和尉迟萱这个借口“相看郎君”的半个孙辈,半路还加入了孙元白和孙芳绿这对活宝兄妹。这两人火急火燎地非要跟着, 美其名曰在长安待烦了,想出去游历一番,增长见闻。

但李摘月心里门儿清,这俩家伙纯粹是被华原老家那边催婚催得快要疯了,听说他们亲娘即将亲自驾临长安,进行“终极逼婚”, 两人急得嘴角起泡,这两日灌了不少降火的凉茶。所以一听说李摘月要去顺阳,那眼睛亮得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果然, 古今中外, 无论身份职业, 催婚永远是悬在年轻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让人闻风丧胆, 避之不及。

听苏铮然私下透露, 尉迟萱此次随行,倒也并非完全借口,家中确实为她相看了一位邓陵籍的士子,此行也存了让她亲眼瞧瞧, 自行判断的意思。

李摘月对此深表认同,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幸福,确实要慎之又慎,亲眼见过, 总比光听媒妁之言来得靠谱。

从长安到顺阳,若走官道驿路,快马加鞭也需十日有余。李摘月一行人并不急于赶路,中途还特意绕道去了洛阳一趟,在城外的乾元观住了两日,倒也清净。不过他们此行全程微服,并未表明真实身份,对外只宣称是长安出来的富家子弟,结伴往顺阳访友游玩。

初离洛阳时,虽不及长安的盛世繁华,却也商铺林立,车马往来,行人脸上尚有几分红润。然而,越是往南,景象便越发不同。

官道两旁的村落渐渐显得破败,田野虽已见新绿,但那绿色却透着一股无力感,仿佛挣扎着从贫瘠的土地里冒出来。沿途所见百姓,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与这万物复苏的春日格格不入。

四月初九,天气难得放晴,天空澄澈如洗,透着一股干净的蓝。李摘月一行人抵达了与顺阳郡相邻的邓陵县境内,她顺便派人先行一步,给池子陵送去了一封报平安兼告知行程的信函。

马车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李摘月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不远处,一个村庄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之间。

田里的麦苗已然返青,葱绿一片,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景象,可那村庄却是一片破败萧条,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生机勃勃的田野与死气沉沉的村落形成了极其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李摘月微微蹙眉,此时正是春耕农忙时节,田间地头应该满是忙碌的身影才对,可她放眼望去,却只见零星几个农人,大多没精打采地蹲在田埂上,或是在村口晒太阳,脸上不见丝毫劳作的热情,反而写满了愁苦与麻木。去年河南道确实发生了蝗灾和旱灾,难道直到现在,民生还未恢复?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村口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不由得定住了。那里瘫坐着一对母子,母亲年纪不大,鬓发枯燥杂乱,满脸憔悴。她怀里搂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那孩子瘦得脱了形,真正的皮包骨头,小脸蜡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被啃咬得满是口水痕迹的、粗糙的树皮。

那妇人见李摘月这行衣着光鲜的人马望过来,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挣扎着想要跪起来,却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一下,最终只能半趴着,用膝盖向前挪动了两步,不住地磕头,声音嘶哑而凄惶:“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求求您了!孩子……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了……求您发发慈悲!”

李摘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尚未开口,身旁护卫首领秦猛已是脸色阴沉,对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护卫立刻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两块干硬的炊饼,快步上前,递到了那妇人手中。

妇人颤抖着接过那两块在她眼中如同山珍海味般的炊饼,浑浊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甚至来不及道谢,慌忙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塞到孩子嘴里。那孩子仿佛本能般,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狼吞虎咽起来,因为吃得太急,一下子被噎住,小脸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吃!都是你的……阿娘不饿,不跟你抢……” 妇人一边哽咽着安抚孩子,一边徒劳地替他拍着背。

苍鸣见状,默默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走上前递了过去。

妇人抬起泪眼,连声道谢,用身旁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接了少许清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喂给孩子。

看着孩子喉咙滚动,终于将饼咽下,气息平顺了些,李摘月才沉声开口,眉头紧锁:“你们这光景……村里的里正,或是同宗的族人,难道就不接济一下吗?”

乡里乡亲,总该有些守望相助才是,难道是因为家中男丁没了,被人吃了绝户?

妇人闻言,一边继续喂孩子喝水,一边抹着泪摇头:“贵人您误会了……不是里正和乡亲们心狠,是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啊!我们孤儿寡母,没个壮劳力,更是艰难。旁人自家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接济我们?只能靠自己硬熬着……”

苍鸣看了看不远处寂静得过分的村子,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和你家一样,吃不上饭?”

妇人脸上露出更深的悲苦:“何止是吃不上饭啊!贵人您是不知道,自从前两年官府下了令,让咱们改种桑树,说是要发展什么丝织,咱们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去年又闹了灾……这简直是不给活路了啊!”

她越说越激动,“以前咱们种粮食,虽说交了租税,一年到头紧巴巴的,好歹还能吃上一两顿饱饭,混个肚圆。现在呢?桑苗娇贵,咱们伺候不好,长得稀稀拉拉,养出来的蚕也弱,吐的丝又细又短,根本卖不上价钱!可租子却一点没少!刘家……刘家还把村里仅有的几块好水田都给强占去了!咱们这些佃户,辛辛苦苦一年,交了租子就啥也不剩了!今年官府催税催得比往年都紧,好多人家实在活不下去,已经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刘家?” 一旁的尉迟萱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姓氏,忍不住追问,“是邓陵刘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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