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瑄在笔记本的下一页,贴上了一张已经褪色成淡黄、边缘捲曲起毛的便利贴。那张纸脆弱得彷彿一碰就会碎裂,上面印着学校的盾形logo,以及她自己曾经工整书写的字跡:
「校园光影展:器材租借清单(4/10-4/17)」
墨水的蓝如今已晕染模糊,像是在水里浸过很久——事实上,它的确被雨水和泪水共同浸泡过。
四月,梅雨季挟带着异常执拗的脾气降临。
天空像是被谁戳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雨水持续了整整两週,没有丝毫放晴的跡象。
宋雨瑄为「校园光影展——角落的诗意」筹备了整整六个月。
那是摄影社沉寂多年后第一次试图发出声音,也是她与江晨守护的「夕阳岛屿」第一次尝试向外扩张领土。
她投入了所有课馀时间,连同那些本该用于复习考试的深夜。企划书改了十三稿,她甚至亲自走遍了校园每一个计画拍摄的角落,用相机记录下不同时段的光影变化,只为了制定出最完美的拍摄时间表。她准备了雨天备案、紧急联络人、连急救包里都细心地多放了几卷防水胶带。
那是她的作品,是她试图献给那座孤岛、以及岛上另一位守门人的,一份沉默的礼物。
活动原定在那个週三下午正式啟动。然而,週一早上的升旗典礼刚结束,天空又飘起细雨。宋雨瑄被指导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蒙着一层水雾,将外面灰濛濛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虚影。指导老师从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后抬起头,推了推厚重的眼镜。
他的语气带着公式化的歉意,却没什么温度
「那个摄影社的外拍活动,校务会议刚决定了,先取消。」
宋雨瑄愣住了,手里的活动流程表差点滑落。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乾涩。
「最近雨势太大,行政处担心学生在校园角落跑来跑去拍照,万一滑倒或发生其他意外,谁负责?」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她那叠装订整齐的企划书,边缘因为连日潮气已经微微捲曲发软。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
「高二下学期了,距离升学考试不远。学校希望你们把精力放回课业上。这种『课外活动』,适可而止就好。」
他把企划书递过来,纸张边缘擦过桌面的细微声响,在宋雨瑄听来却刺耳得像某种撕裂。
「企划书我退给你。你这几个月辛苦了,老师知道你很认真。」
那句话像最后的盖棺定论,轻描淡写地将她所有心血归档为「无效努力」。
宋雨瑄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叠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纸张。纸面上每一行她工整誊写的字跡、每一个精心绘製的动线图标、每一页反覆斟酌修改的註记,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说他们会签切结书、会加倍注意安全、说这是社长江晨最看重、投入全部热情想办成的活动,但喉咙像是被那潮湿的空气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习惯性地、深深地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瞬间发红的眼眶,轻声吐出那句被训练过无数次的回应: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转身离开办公室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几乎要掐进那叠企划书的纸张里。
她没有回教室。她不敢。
她害怕看见同学们无关痛痒的表情,更害怕看见江晨。她无法想像该如何对他说出「活动取消了」这五个字,无法面对他可能露出的失望、愕然,或是强装无事的笑容。她更害怕的是,在那样的眼神面前,自己除了苍白的道歉,什么也给不了。
走廊上的空气潮湿而闷热,雨瑄低着头疾步走着,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几乎要撞上转角处的人影。
「雨水的折射率大约是 1.33,会让直线的光看起来產生偏移。」
一个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雨瑄猛地停住脚步,看见陈默学长正站在佈告栏前,手里拿着一叠待张贴的社团海报。他没有看向雨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报的排版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学、学长。」雨瑄侷促地别过脸,试图藏起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陈默终于转过头,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地审视着她。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她怀中那叠被捏皱的企划书。
「折射会產生幻象,但也能让隐藏的东西显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动作迟疑了一秒,最后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去后栋楼梯间吧。那里的日光灯频率是 60 赫兹,对现在的你来说,那种规律的噪声比走廊的声音更适合躲藏。」
雨瑄愣愣地看着他,惊讶于他竟然一眼看穿了她想「躲起来」的念头。
「别让企划书湿透了。」陈默转回身,继续整理海报,语气回復到平时的疏离。
雨瑄心头一震,看着陈默瘦削的背影。他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好像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变量。
「谢谢学长。」她低声说完,抱紧企划书往后栋跑去。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陈默在雨声中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看着雨瑄奔向黑暗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
「既然注定是无法收敛的数列,为什么还要算得这么用力呢 ?」
宋雨瑄抱着那叠被判了死刑的企划书,像一个逃兵,躲进了教学大楼后方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死角——一段连接旧馆与新馆、平日里连打扫阿姨都很少光顾的偏僻楼梯间。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在头顶明明灭灭,发出恼人的电流嘶声。唯一的声响是窗外瓢泼大雨疯狂敲打建筑外墙的轰鸣,密集得让人窒息。
宋雨瑄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坐下,将脸深深埋进併拢的膝盖里。怀里的企划书滑落在地上,散开几页。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细密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校服裙摆上一小片深色的区域。咸涩的液体滑过嘴角,她嚐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徒劳」的滋味。
那些「好学生」的光环、「乖巧听话」的标籤,在现实简单粗暴的否定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一戳就破,毫无分量。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与苍白。
就在这时,楼梯间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防火门,发出了「嘎吱——」一声乾涩的呻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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