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小时候,有过一个约定。”
甄赦没有说下去,视频里两人都沉默了。
黎春端详那一枚长命锁,表面已经失了最初的亮色,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正面“长命百岁”四个字却依旧清晰。锁扣旁留着一道细细的焊痕,若不是对着灯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普通划伤。
“什么约定?”黎春还是问了。
视频另一端,甄赦的目光很远,像是透过那枚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黎春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过了许久,甄赦才开口:“那时候,我们七岁。”
甄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黎春听着,眼前浮现出这对双生子的过去。
仿佛那枚长命锁替她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没有现在的甄赦,也没有后来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让她心生戒备的甄观,只有两个尚未完全长大的孩子。
甄家老宅,夏天。
后院几棵老柳树长得茂盛,枝条垂到人工湖上,蝉声从清晨一直吵到傍晚。园丁每天早上都会拿着长杆把水面上的落叶捞走,到了下午,一阵风吹过,薄薄的叶子又铺了半池。
那时候,甄赦大多在院子里疯,甄观则安静地待在屋里。
两个人明明只差几分钟出生,却没有多少相像的地方。甄赦身体结实,精力像是怎么也用不完,爬树、翻墙、骑车、打架,什么都敢试,膝盖上的旧痂还没有掉,手肘又添一道新伤;佣人刚抓住他涂完碘酒,一转身,他已经跑去爬墙、爬树,和外面的孩子打架。
甄观恰恰相反。他从小身体不好,一着凉便咳嗽,春秋换季更是三天两头发烧,医生每年都说“再大一点会好”,可谁也不知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喜欢运动,也跑不快,于是越来越习惯一个人待在书房。七岁时,甄赦忙着打架斗殴,他已经能静坐一天,翻看祖父书柜里的棋谱和旧书,耐着性子一页页往后读。
最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种异样是什么。
那天下午,他正在书房练字,笔尖才落到纸上,左膝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他下意识缩了下腿,浓墨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甄观放下笔,卷起裤腿检查。膝盖完好,没有任何伤口,可那阵痛却很真实。
从小就不时发作的生理痛,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清晰。
两分钟不到,走廊上就传来佣人的声音。
“二少爷,您慢一点,膝盖还在流血。”
“就破了点皮,别告诉我姐。”
门被推开,甄赦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裤腿卷到膝上,左膝果然蹭掉了一大片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原本是来躲佣人的,一进门,却发现哥哥一直盯着自己的腿。
“哥,你看什么?”
甄观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那并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那些疼,并没有那么清晰。
甄赦削笔时割破食指,他坐在钢琴前,指尖的弹错了调;甄赦和年纪大的孩子打架,肋下挨了一拳,他在房间里看书,胸口一阵闷痛;有一次甄赦从矮墙上跳下来扭了脚,甄观正在午睡,疼得他一下惊醒。
甄观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甄赦。
他拿了本子,把日期、时间、部位、持续多久一项项记下来。没多久,那本小册子已经满了。
甄赦对一切都后知后觉,直到一天下午,他摸进哥哥房间找作业抄,在桌角压着的书下面摸到了那本笔记本,随手翻开,上面全是自己受伤的时间和位置。
甄赦越看越奇怪,每个位置都没错,可是甄观是怎么直到他受伤的,他低头看自己腿上,那里有一道已经淡下去的疤。
他明明没和任何人说。
甄赦抱着本子去找哥哥,甄观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色阴沉:“放回去。”
“这里为什么记的全是我受伤的时间?”
“给我。”
“是不是我哪里疼,你就知道?”
甄赦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很难停下。他把本子夹到腋下,腾出一只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又盯着甄观问:“这样呢,你现在疼不疼?”
甄观眉心一下皱紧。
甄赦眼睛亮了,又掐一下:“真的有感觉?那这样——”
“甄赦!”
甄观突然打掉他的手,本子啪地落到地上。
甄赦被吼得愣住,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我又没掐你。”
甄观胸口起伏了几下,弯腰捡起本子。“你疼的时候,我也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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