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贵人起身,在锦杌上斜签着坐了,歉然地笑道:“我本?该早些来给姐姐请安的,偏生?临出?门前手一滑,手里的茶碗便掉了,连茶带盏全泼在身上,只得换衣裳从新梳妆,这才迟了。”
敬妃果?然闻见乌贵人周身萦绕着清幽幽的茉莉花香,便笑道:“主子?爷才赏的那罐茉莉香片,你尝着如何?可还合口味?”
乌贵人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好姐姐,您是知道我的,我打?漠南来,自来喝惯了马奶酒,于这泡茶品茶的功夫上,实?在粗糙得很,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敬妃听了,笑着点了点她:“你呀,真是牛嚼牡丹,白糟蹋了好东西。”
乌贵人眼珠子?一转,挨近了些,撒娇道:“好姐姐,您就教教我嘛。”
敬妃眼波微动,心思?转了几转,才笑道:“我于这茶道上也?只是略知皮毛,不过想来御茶房专司茶水的宫人,最是精通此道。
不如请一位手艺好的过来,细细教你我,岂不更好?”
乌贵人登时?欢喜地拍手道:“哎呀,还是姐姐想得周全,只是我人微言轻,哪有那个脸面去请?若姐姐肯开金口,那御茶房的人,定是肯来的。”
温棉正在茶房后院里晒茶叶,竹匾里的茶胚摊得匀匀的,她拿小竹耙子?轻轻翻弄着,怕晒得不均。
正忙活着,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堆着笑凑近道:“温姑姑,启祥宫敬妃主子?传您过去呢。”
温棉手里竹耙子?一顿,心下纳罕。
敬妃?
她跟这位娘娘素无来往,今儿怎么想起传她了?
她不敢耽搁,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下围裙叠好搁在架子?上,又理了理衣裳,便随着那小太监往启祥宫去。
温棉进启祥宫正殿,才屈膝请了个安,敬妃便笑盈盈地上前一把搀住了她,热络道:“快别?多礼,可把你盼来了。”
温棉呵呵笑着。
好热情,真吓人。
“我真是个笨的,主子?爷前儿赏的那茉莉香片,我左泡右泡,那香气怎么也?出?不来。
主子?曾说,这茶泡好了,应是冰糖甜,兰花香,汤色鹅黄透亮,呷一口齿颊生?凉。
可我泡出?来的,不是发苦就是寡淡,白糟践了好东西。
今儿烦请你指点指点我,成不成?”
温棉见敬妃这般谦和,心下不安,只人家?又没说别?的,既然说泡茶,那她也?只说泡茶。
“娘娘言重?了,这原不是什么难事。泡此茶,最忌滚沸之水。”
她一面说,一面净了手,取过茶具,拈一撮茶叶投入白瓷盖碗。
“需得沸水晾至八分烫,太高则涩,太低则香不出?,先注少?许,掩盖轻摇,这叫润茶,激得花香初醒。”
她手腕微倾,将润茶水沥去,复又高冲注水,一气呵成。
“再焖上二十个数的功夫,便正好,若喜甜,稍凉后搁两朵同窨的干茉莉,花香自来,不用蜜也?甘美。”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面说一面手上功夫不停,不多时?,一盏清亮茶汤便呈在敬妃面前。
敬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连连点头,笑吟吟道:“温姑娘真是好模样,又有这般巧手艺,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温棉心下警惕,垂首道:“娘娘说笑了,奴才晓得轻重?,宫女私自定亲,那是犯宫规的事,一经查出?来,是要严办的。
奴才家?上下都是老实?人,不敢做这样的事。”
敬妃听了,眼波微转,笑道:“倒也?是,不过,我这儿倒有个好姻缘,温姑娘这般品貌实?属难得,出?宫配匹夫真是暴殄天物,若是有造化,往后进了宫,与咱们做姐妹,岂不好?”
温棉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只觉得古怪。
怎么皇帝要她进宫也?就罢了,敬妃也?要她进宫?
她忙低头,登时?跪下:“娘娘抬爱,奴才惶恐,奴才原是包衣出?身,身份微贱,哪儿配得上伺候万岁爷?”
敬妃细细端详她的神色,见她眉目低敛,不似作伪,倒真像没起过那份心思?。
她略略一顿,随即又笑了起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哎呀,我不过白说一句玩笑话?,瞧把你给吓的。”
一旁乌贵人忽地抚掌笑道:“我有个主意,敬妃姐姐既这般舍不得温姑娘,不如做个月下老,将温姑娘许配给苏赫小公?爷。
如此一来,温姑娘成了您本?家?的弟媳妇,咱们往后走动起来岂不更亲近?”
温棉一听,脸色更白了,慌忙跪下:“娘娘抬爱,奴才实?在当?不起,苏小公?爷是何等样尊贵的人物,奴才微贱之身,万万不敢高攀。”
她伏在地上,今儿这一出?出?,也?不知敬妃唱的是哪台戏,越来越荒唐。
敬妃见温棉跪在地上那副惶恐模样,软声道:“哎呀,我们不过白说一句玩笑话?罢了,瞧把温姑娘吓得,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罢,便让宫女取来两匹尺头一对荷包,赏了温棉,和和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温棉一头雾水地出?了启祥宫,心里直犯嘀咕。
这敬妃娘娘今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她细想却想不明白,只能闷头回了乾清宫。
才进茶房,便见才成立的寿庆处的几个太监正拿着单子?对账。
领头那个见了温棉,忙道:“温姑姑可来了,主子?爷有旨,十一月二十六是太后老佛爷六十整圣寿,要大办。
咱们茶房得预备出?四十斤寿眉银针,二十斤龙团胜雪。
您赶紧瞧瞧库里存数够不够,不够好早往福建催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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