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耳畔的每一道声音, 映上眼皮的每一道光线,都是如此鲜活而自然,与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那个世界没有任何不同。
他一直在尝试与这个世界做割裂, 却不意味着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成为他假死的工具。
——更何况那工具只能由他自己去挑选,所以他会亲眼见证他们在这世上呼吸的模样。
如果真这样做了,池舟毫不怀疑,他后半生的梦魇会从一座监牢变成另一座,永远囚于良心的煎熬中。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有扛着稻草棍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还不停地道歉:“得罪、得罪,公子莫怪,小的刚刚眼花了一下,实在是没看到您在这……”
池舟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弓着腰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打的糖葫芦小贩。
对方神色慌张,语速极快,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不住打量他身上衣服布料,眼睛里的害怕和惊惧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周围经过的路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就算走过去了也忍不住回头看,然后停在几步远的地方默默看着这一小方天地。
池舟侧过头,瞧见自己右肩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一缕浅金色的丝线挂在糖葫芦签子上。
……难怪这么紧张。
池舟心里那阵荒诞感还未消散,一阵更强烈的失语感便更重地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静静环视一圈。
被他看到的人穿着打扮都很统一,粗布衣服,木簪木冠,俱是平凡而普通,对上他的视线时都有不同程度的闪躲,好像生怕被他迁怒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身前的商贩还在道歉。
池舟沉默的几秒钟里,对方差点跪下来求他原谅。
池舟见惯了路上起摩擦时双方平和道歉谅解商量补偿的情形,也见过过错方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闹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好像扯破他衣服上一点丝线,就能买对方的命一样。
他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池舟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串糖葫芦给我吧。”
小贩道歉的话还在嘴边,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就去拔草棍上的签子,拔了一根还要接着拔。
池舟止住:“一根就好,就当补偿了。”
小贩几乎是感恩戴德一般,立刻就将那根糖葫芦递到了池舟手里,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眼睛里流露出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激动。
池舟头一次见人笑得这样开心,却只觉得心脏被人扯着往下坠。
他接过糖葫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块狭小的包围圈。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后知后觉地自己竟又无意识地走到了积福巷周围。
璇星河依旧安安静静地绕着皇城流淌,初夏的阳光并不热烈,只是暖融融的,甚至晒不化他手里那根裹满了糖浆的山楂葫芦串。
池舟站在巷口,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河水。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商契还没给谢究。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池舟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步迈进了巷子里。
他敲了很久的门,一直没人开。
倒是隔壁院门打开,有一个青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两眼,问:“来找人?”
池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有些狼狈。
衣服破了,手上举着根糖葫芦,额发被汗水打湿,在鬓角浅浅贴了一层,神情大抵也有些魂不守舍。
他喉咙哽了下,点头:“嗯,这家人不在吗?”
男人道:“小谢上街买菜去了,你要进我家等他吗?”
听说谢究只是出门,一会儿就回来后,池舟下意识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就在这等就好。”
男人一时没说话,视线落到他手上,想了想,问:“糖葫芦是给他带的吗?”
池舟微怔,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根山楂串,笑了一下:“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甜。”
应该是喜欢的吧,毕竟给自己煮的汤圆和鸡蛋里都放足了糖。
“哦。”男人点头,半个身子还在门后,另外半个却卡在门外,一脸纠结地盯他半晌,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从自己家拿出来一个小马扎:“你坐着等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池舟:“谢谢。”
“真不来我家等?”男人又问。
“不打扰了,我想在这晒会太阳。”池舟说。
“……哦。”男人闷声应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院内,接着关上院门,脚步跟飞一样贴着院墙走了几步,一提身翻了过去,压着嗓子骂道:“影七这死小子又去哪偷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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