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人,不是只靠气势。」凑崎夜岛微微转过脸,看了铃木将太一眼,神色仍无波无澜:「他不会说什么,但我想,他大概也不希望谁为他惹了话柄。」
他没让铃木将太插话,语气宛如顺着情势间谈,眸光却仍落回凑崎瑞央身上。
「你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似乎不小心松懈了。」
凑崎夜岛的话,句句不重,却句句难收。凑崎瑞央垂眸,顺着爷爷语气接受提醒,稍頷首,才抬眼回望凑崎夜岛。
「是我考虑不周。」他声音低沉清晰,没有辩解,也不乖顺。
「下次会更安静些。」语意里有退,有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凑崎夜岛没再说话,只微微侧身,这样的回应,仍在他可容忍的界线之内。
凑崎夜岛转身离开,背影依旧笔直,气场凌然。
恭连安站在场边,目光未曾移开。
他把整场对话看在眼里,连凑崎瑞央那声「够了」都听得清楚。那些话本不该落在凑崎瑞央身上,他明明只是替人解了围,却还要被拉回话柄与家族的影子底下。
他心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不高,却烫。
凑崎瑞央站得笔直,背脊一如既往的安静而自持,那身深灰西装将他整个人拉得愈发冷静,是习惯将自己框进界线里。但那道身影,落在一片灯影与西服交错之中,恭连安却忽然觉得有点——单薄。
明明什么都没低头,却总要为谁忍着。
这不是与凑崎瑞央见面的好时机。他知道,凑崎瑞央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哪怕只是片刻。
一向不会为难凑崎瑞央的他,选择按下心底翻涌的衝动。那股衝动他再熟悉不过,也清楚它来得多快、后果有多深,他尝过那种不计后果的苦头。
他垂眸,修长指节不动声色地收进口袋,掌心却微微一紧。正好,他还有点事想处理。那三个刚刚大放厥词的傢伙们——
小报復,不必高调。但得让他们记住,什么时候该收敛。
青纶会场的气氛随着晚间高阶来宾的进场,愈发显出层次与压力。林苑多年未出席,今夜现身,眾人自然趋之若鶩。白森昊身为林苑常驻代表,被簇拥于最内围的座席,而坐在他身侧那位年轻人,儘管尚未接手任何事务,身份却早已让人不敢怠慢。
恭连安一身黑色西装,坐姿笔直。他安静听着寒暄与介绍,未曾多言,偶尔抬眸,倒像是在习惯不同语境与姿态的声音。日语并不是他的母语,但他说得清楚,虽带着些拗口与停顿,却足以让在场的大人们识得分寸,不以为忤。
这时,来了一组四人——
是知名化学製造商与电子包装供应方的高层,以及他们各自的孩子。恭连安无声地将视线移过去,那三个少年他认得,方才便见过,一举一动都透着刚才那点冷薄。
「林苑这回肯赏光,真是难得,我家孩子从前就很关心贵集团的动向……这是犬子,正在准备企业预修的方向,也在考虑未来若能有实习合作机会,」一位男士笑得诚恳,随即轻推自己儿子上前。
「初次见面,」那少年低声说,语调拘谨。
恭连安微微一笑,点头致意,眼神温润,却没起身。
他开口,语调带着刻意拉长的停顿与不自然的口音:「……你是,那个……做化学供应的公司?」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日语,语速慢得近乎生硬,彷彿每个词都要先在脑中翻译再吐出来:「那个……叫什么来着……」偏了下头,露出困扰的神情,眉头微蹙,语气断断续续:「新樱工业……对吧?」
对方的表情倏地一滞。他没等对方开口,便接着继续,语速略快,但口音仍旧维持着那种勉强撑起来的外语感:「我有听过……在台湾,有家公司……在选合作伙伴,是……药品相关的案子。」顿了顿,瞇起眼睛盯着对方,语气不重,却一句句落得准:「某些供应商,因为资料……不够清楚,还有……风评的问题,被剔出名单。」
说到这,他忽地转头看向白森昊,用着同样不甚流畅的语调问道:「爸爸、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您是不是也说过?」
白森昊笑着接了话,语调温和,日语说得自然,顺畅自如,句尾甚至带着些谦逊的婉转。
「嗯,有印象。药品跟医材那一块,前阵子确实在重新评估供应商。我们看了几家……其中一间好像临时出了点状况,数据那边有点模糊——」他语气未曾起伏,像是在讲一则普通的工作细节,「后来就改了方向。铃木药製的报告交得很乾净,我们那边也觉得合适,就补上了。」
这话一出,对面几位长辈神色微变。少年们也下意识收了笑容,有人张口欲解释,却又怕多说反落话柄。
白森昊适时笑道:「这孩子记性特别好,看到人名就会想起几笔资料。」
「没有啦。」恭连安语气温和,嘴角含笑地否认,「只是记得……那时几家有数据浮动……铃木药製、是被留意到稳定性的那间。」顿了一下,神情依然亲切,语调甚至带点体贴似的轻声补充:「如果您想知道,哪几家当初被列为注意名单的公司……」
他微微偏头,笑得礼貌又无害:「我父亲那边,应该——可以补份名单给您参考。」
最后这句话,语气不重,礼貌形与谦让语错落交织,摆明就是在与对方过不去,但那份过度周到的体贴却罩着丝绒的鉤子,让对方无从置喙,想拒绝都找不到角度,只能沉沉地接下话头。
几位少年的父母忙不迭地表示「感谢林苑少爷关照」。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过是放在刀口上的温声提醒。
而就在这尷尬微妙的缝隙里,另一位企业主也带着一名少年走来,是铃木药製的董事之一,与他的独子。
「打扰了,我家犬子想向林苑请教些事情,今日能见上面,是他的荣幸。」
恭连安转头,看了铃木将太一眼,目光不重,却多了分正视,然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次,他的日语发音忽然自然了许多:
「我们也很荣幸。——铃木君的名字,我听过。既稳,也礼。」
这话不重,却落得极准。
恭连安没有多看旁边那三位自詡甚高的财阀子弟,但他知道,对方的父母一定听得懂,也一定听得出:他不是来寒暄的。他礼数周全、语调不高,一切举止都在得体的边界内。只是每一句话都像绵针,重心一点一滴转向铃木将太,也悄无声息地,将另一方晾在那里。
一场寒暄落幕,恭连安低头喝了口水,神情从容。白森昊没有多问什么,只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这场青纶会,恭连安不着痕跡地让谁值得被记住、谁应该被遗忘,分得清清楚楚。
散场时,恭连安走出会场大门,正值灯光明暗交会的过渡地带,一隻温热的手忽然从侧方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来人站在光影之间,面容还未看清,眼神却先一步洇入他瞳孔。凑崎瑞央睁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神情彷彿震惊过了头,竟一时间说不出话。
唇间微张,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连……你怎么在日本?」
恭连安的目光轻轻扫了一圈周围。人潮正缓慢流动,散场的人三三两两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而这时,凑崎瑞央才忽然惊觉什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紧抓着对方的手腕。他倏地一慌,想要松手,但在他放开的那一瞬,恭连安反而抬起手,回握住了他。指尖一扣,动作平稳而乾脆,没有太多力道,却也容不得退让。
恭连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牵着凑崎瑞央的手,转身,带他离开会场周围。
那背影落在灯火之外,一前一后,步调贴得不近也不远,还未开口的话语,被牵着手一同带往前方,没人回头。
港区的小巷风有些大,吹动墙面旧广告的边角,也拂乱了凑崎瑞央额前的发丝。但这丝毫不妨碍恭连安凝视他。
他松开了凑崎瑞央的手,掌心顺势上移,轻轻覆上他的脸颊。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怠慢,没有预告,却也没有任何犹疑。
他的指腹贴着皮肤,微微施力,彷彿在确认,又带着无声的提醒,却又透出几分不愿放手的执着。
「瘦了。」他开口,低哑的声线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心疼。
凑崎瑞央眨了眨眼,没能马上回话。他知道,这是恭连安第一次对他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但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只觉得,那隻手,很暖。
风里的恭连安穿着黑色的西装,眼神沉静,眉目间多了几分过去未曾见过的成熟。凑崎瑞央盯着他看,心中微微一震,恭连安此刻的模样,与从前截然不同。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懂了他,目光对上时,所有话语都变得多馀。
恭连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缓缓移向右唇角的那颗痣。眼神不忍,神情满是压抑的心疼,彷彿这半个月所有想说的话,都涌到了指尖。
「恭连安。」凑崎瑞央轻声唤他。
「嗯?」他眉头轻颤,声音还低着。
恭连安怔了一下,眼底浮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笑里藏着些无奈,也藏着宠。他当然知道,在青纶会那种场合,凑崎瑞央多半什么都没动。
「走吧。」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溶掉,「带你去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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