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夜色里,藏着十七个人。
陆停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是看见,是“知道”。左边槐树的树冠里,呼吸声压得极低。右边茶摊的棚顶,瓦片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斜对面那堵矮墙的阴影深处,有人的佩剑叮当响了一下。
十七个人,十七道视线,全部落在那扇门和那个孩子身上。
小女孩终于吃完最后一只元宵。
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把碗放在门槛内侧。
她忽然转过身,对着夜色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微微屈膝,垂首。看上去是正经学过礼数的好孩子。
“可是有人受了伤不敢来医?”
她的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没关系的。我家治病救人,不收高价。”
夜色沉默。
黑暗里这些暗卫都闭着嘴,依旧无声地待着。饶是身上还在痛,伤口没怎么处理,逸出难以遮掩的血腥,似乎也没人有心思来讨一帖药。
没有人动。
小女孩也很有意思,依旧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是等着。
半晌,巷子里有人走出来。
陆停看不清他的脸——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走得很慢,陆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蜷着,随时能握成拳。
是先前挨了第一鞭的那个暗卫。
他从阴影里走进油灯光晕的边缘,在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小女孩仰头看他。
那暗卫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视线从小孩头顶掠过,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他迈步,越过她,自顾自往门里走。
路过她身侧时,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木门被推开,又掩上。
阿七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压得极低:“这个人活不成了。”
陆停偏过头。
阿七的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面罩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绷得很紧。
“王府的暗卫,”阿七说,“不允许随便暴露自己。”
他又强调说:
“更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也就是说,接受小女孩的善意,就算是活得像个人了?要是这样说,他也没看病啊,应该不算违规。
陆停没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
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昏黄的线,横在地上。屋里偶尔响起轻微的响动——像是桌椅被挪动,又像是木板被撬起。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
好家伙,这次是真的进去翻了个底朝天,物理意义上的。
是怕里面有地窖或者暗道吗?
外面的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看着那扇门。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她的十指扣着碗沿。
陆停忽然想,她今年几岁?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半夜坐在医馆门口吃元宵,等着可能有、可能没有的病人上门。她爹娘呢?医馆的大夫呢?怎么只剩她一个人?
这时阿七说,医馆里的大夫,早就被王府里的人带走,怕是得先被讯问上几天。
至于怎么问,这点大家心照不宣,王爷肯定是要好好问上一问的。
也不知问完了,还能不能留上一条命。
要是能留上命,这都算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该庆幸他们留了一点良心,没把这么小的孩子也捉过去,留她在这里还能安安生生吃上一顿元宵。
此时陆停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小女孩脚边有一小滩血迹。很淡,被夜风吹得半干,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不是她的血,是那个暗卫的。
他的鞭伤还没有好好处理。一路走过来,血从黑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步一滴。
他没有包扎,没有遮掩,似乎是毫无知觉的皮糙肉厚的某种动物。
屋里的响动忽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那个暗卫走出来,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稳,但他的衣襟比进去时脏了,袖口沾着灰,靴面上有木屑。
他走到小女孩身侧,停步。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这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进她怀里。
那银子落在女孩攥着碗的手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接,只是下意识动了动,让银子滚进碗底。
暗卫已经走远了。
他往巷子深处走,背影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夜色。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着几滴血,一串暗红色的点。
小女孩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串血迹。
她没有哭。
只是愣愣地站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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