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姿势确实奇怪。
暗卫表忠心,应该跪着的。或者至少是站着,低着头,抱拳,声音从下面传上去。可他是躺着的,还躺得这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风。
更像是好友之间的夜间枕谈。
陆停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真有几分真心在。
不是演戏,不是随口应付。是他真的想说点什么。
陆停想起这位江公子那天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时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那时候陆停不知道那间院子里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信。信里写了当年的真相。是他娘为了救另一个女人,舍身入局,以身犯险,最后远走他乡,并且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在此之前,江公子的人生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私生子。他憋着一口气,攒够了钱,攒够了人,攒够了排场,轰轰烈烈地回到王府,要恶心那个抛弃他和他娘的人。
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真相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他一直憎恨的“抛弃他的父亲”,原来实质上是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陆停忽然能理解那种感受。
不是简单的“恨意加深”。是从小到大支撑自己的那股气,忽然被抽空了。那些年的憋屈、不甘、咬牙切齿往上爬的劲头,全都被重新定义了。
于是对那个人的憎恨,从孩子对父亲的怨怼,变成了彻骨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恨意。
陆停愿意帮他杀掉那个王爷。
为了实际的考量——他需要解药,需要自由,需要找到弟弟。也是为了帮这个人弥补他那颠沛的人生。
但江公子只说“氛围怪异”。
陆停听出来了,这是在避开话题。
所以陆停掀开被子,坐起来,下了床。动作很轻,没有弄出什么声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躺在黑暗里的人影,开口:
“公子请多多休息。”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比屋里还暗,只有尽头一盏灯笼在晃,光晕昏黄。陆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走廊一侧。
楚禾就站在那里。
背靠着墙,抱着剑,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陆停知道他没有睡。那种警觉的姿态,那种微微侧着的耳朵,随时准备着捕捉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陆停看着他。
之前楚禾说的那句话,一直在陆停脑子里转:
“对你,九年前我不信你,如今也是。”
看来,楚禾知道陆停是被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
此时楚禾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他看着陆停,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出来也好。不要打搅公子休息。”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禾还站在那里。一个人,抱着剑,靠着墙。灯笼的光照不到他那个角落,他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他的世界里,小到只能以江公子为中心吗?
暗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极致。
天彻底亮了。
陆停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公子坐在靠窗的那张桌边,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称心和如意站在他身后。桌上已经摆了几碟早点,包子、油条、豆浆、小菜,热气腾腾的。
刘加坐在旁边那张桌上,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但一口没动。林晓舟坐在他对面,正往嘴里塞包子,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看见陆停下来,冲他扬了扬手。
陆停走过去,在他们那桌坐下。
很快,江公子那边,已经吃完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
“走吧。接着找。”
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一张平常的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赌场的事,他绝口不提。
后来一行人出了客栈,又是在柳城的街上转。
说是“接着找世子”,但陆停看出来了,这哪里是找人的样子。
江公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摇着那把折扇,步子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看见卖糖人的,站下来看两眼;看见卖泥人的,凑过去问价;看见卖绢花的,还伸手摸了摸,说这料子不行,太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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