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如野对着脑中浮现出的这个画面却感到了几分迷茫,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对方缘何会如此。
可若傅问真的受过如此重的伤,他没有道理会不记得。
心中疑窦丛生,江如野沉默了一会儿,担心对方此刻确实在疗伤的紧要关头,只低声应了句是。
洞府外没有再传来江如野的声音。徒弟怕冷,不会在这种地方久待,傅问猜测对方应该已经离去。
“不敢让人进来吗?”有人道,与他如出一辙的沉冷声线中透着明显的嘲弄,轻笑一声,“也是,对自己徒弟起了那种肮脏的欲念,你还怎么当得起那一声师尊?”
傅问面前立着另一个“傅问”,身形修长挺拔,同样一身广袖宽袍,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双漆黑眼眸中泛着几缕不祥的血色,使得模样相同的两人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若是江如野在此处,他一定不会陌生,这正是他误打误撞见过一回的,傅问的心魔,初次照面便差点把他活活掐死。
傅问充耳不闻,只是盘坐于冰冷的寒玉榻上,闭目调息。
道心不稳,便会灵气紊乱,经脉逆行,心魔横生,总归是要快些压制下来,否则外面的徒弟长时间见不到人,不知道又该担心成什么样子。
然而他不理不睬,心魔却在他周围慢悠悠踱步,感慨道:“那孩子说来也不容易,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不受父亲待见,认为是他招致母亲病重,差点刚一出世就被拿去法阵里炼了,侥幸捡回一条命,父母却都无暇理睬,事发时更是没顾得上他,和一堆死尸在一起待了好几日才被你找到。”
傅问仍未睁眼,眉心却蹙了起来,脸色阴沉。
他冷着脸,心魔却勾起嘴角,挂上了一副毫无温度的笑容:“那么多年,算来全心全意待他,将他永远放在首位的也就你一人。只是可惜——”
“你以为的干干净净的对他的好,也不过是另有所图。他还那么小,甚至未及弱冠,心性不稳,贪玩爱闹,可你呢?傅问,枉你清修百年,虚长这么多年岁,竟然有一日也会沉沦进爱欲中无法脱身。”
傅问沉声道:“够了。”
他与那心魔对视,一模一样的面容,就像在照镜子一般,彻骨的寒凉与妖异的血色在同样的眼眸中碰撞,仿若无声又激烈的较量。
那心魔似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好罢,我认输。”
“不过——”
面前的“傅问”意味深长地开了口,身形倏然散去,化作那道熟悉的少年人的身影。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恭恭敬敬唤他师尊的,犯了错心虚害怕绞尽脑汁想要求饶的,固执己见梗着脖子与他争吵的,还有谈笑时意气风发的……
傅问这时候才发现他竟记得如此清楚,连对方当时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能在脑海中分毫不差地复现出来。
虚空中那道嗓音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蛊惑意味,对他道:“其实你也不用压抑自己,他本就是你养大的,你若想对他做些什么,他应该也乐意得很。”
眼前变换的场景恰好停在了两人在琼华剑派的那一晚,那人也是喝醉了,坐在他对面冲他没心没肺地笑。
精致的眉眼已经隐隐可以看出往青年过渡的痕迹,然而开口时的嗓音还是少年人的清脆,话语间的热烈与纯粹比杯中酒还要醉人,弯着眼睛对他说:“好喜欢师尊。”
“……”
晃动的酒盏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心绪大乱。
傅问霍然起身,挥袖将面前的幻像驱散,却在原地无声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出洞府抬手收了结界。
他没分得出心神留意外界,此时才发现已然更深露重。
傅问正要去徒弟房中看看那人此刻如何,眼神不期然落到了不远处靠着树干睡过去了的身影。
他神情一凛,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江如野裹在厚实的大氅里,下半张脸都埋在了柔软的毛领中,安安静静地睡着,但明显不太安稳,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睡梦中眉心蹙起。
傅问伸手一摸,对方缩在袖子里的指尖冰凉,一看就是等在洞府外面没有离开过。
强烈的自责和愧疚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傅问没有把人叫醒,动作轻缓地将徒弟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那瞬,江如野却猛地一抖,像从骇人的梦魇中惊醒,突然睁大了眼睛,满脸恐惧之色。
映入眼帘的却是傅问那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江如野顿了顿,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嗓音低哑地叫他师尊。
“做噩梦了?”傅问轻轻拍了拍他,又道,“怎么不回去?”
江如野没去说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在对方怀中动了动,看着人道:“想第一时间见到师尊。”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