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谏应了声“好”,周遭的修士们也陆续聚拢起来,面色算不上轻松,他们都察觉出了此次休战的反常。
秦岳没有多余客套话,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意味:“诸位道友辛苦了,妖兽虽暂退,警戒却不可松。尸骸清理、流民安置交由我麾下将士,休整地点统一安排在城中宗门别院,后续需随时待命。疗伤丹药已备在指挥点,可以自行取用。”
二人随着众人进了城,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巷尾的空地处搭满了简易棚屋,都是逃难来的流民用破席烂木拼成的,低矮破败,夜风一吹,棚屋的席子便发出“哗啦”的声响,里面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和叹息。
与不远处的别院相比,俨然是两个世界。
萧含章叹了口气:“这些流民实在是可怜。”他继续往前走,却发现纪云谏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了棚屋边的一棵枯树旁。
是先前那位清瘦的青年,他衣襟单薄,独自立在树下,与身旁的环境仿佛格格不入。
那人也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转过身,看见是纪云谏时,没有像其他凡人那般露出讨好的神色,只是上前两步,站在离纪云谏仍有些距离的地方:“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纪云谏颔首示意,萧含章疑惑地看了那人一眼,低声问道:“这是?”
“白日在城外见过一面。”纪云谏简单解释了几句,视线却未曾移开,隐约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仍有未尽之言。
那人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别院,又落回纪云谏身上:“我孤身一人逃难而来,这棚屋实在住不惯,又怕夜里再有余孽作祟。听闻仙长们有住处,不知可否容我借住一晚?”
萧含章先皱起了眉:“这不妥吧?宗门有规矩,不可随意收留外人。”
可纪云谏看着那双眸子,素来坚守的规则竟莫名松动了:“无妨,随我来吧。”
“纪兄?”萧含章愣住,显然没料到纪云谏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且不说宗门规矩森严,两人本已约好同住一间,如今却突然要收留一个陌生流民。
纪云谏却没有过多解释:“含章你先回吧,我带他过去安置一夜,明日便让他离开。”
萧含章见状虽有不解,却了解纪云谏的性子,只能先独自往别院去。
“多谢仙长收留。还未请教仙长高姓大名?”
纪云谏闻言顿了顿:“纪云谏。”
“纪云谏……”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声音莫名有些低哑:“我叫迟声。”
纪云谏心中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意味,他率先迈步朝别院走去:“别院仅供修士休整,房间紧张,你与我只能同住一间。”
迟声跟在他身侧,腕间一根彩绳随着动作晃动,纪云谏余光瞥见,不由得微微蹙眉,那绳结打得古怪,并非寻常百姓家祈福的样式,更像是修真界的器件,只是气息被刻意遮掩,若不细看,只当是普通饰物。
他正思忖间,已踏入了别院。房间算不上大,陈设也格外素净,只勉强摆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和两把竹椅。
纪云谏上前关了窗,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燃上了桌上的蜡烛。
暖黄的光落在迟声脸上,将他眉眼轮廓描得愈发清晰。纪云谏的视线不觉又落回迟声脸上,如今光线明亮,一道浅白色疤痕在烛火下格外显眼,从下眼睑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冷瓷上釉时不慎留下的一道裂纹。
纪云谏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很丑吗?”迟声捕捉到他的目光,指尖抚上了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他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却浮在面上,半点没有进到眸子里。
“不丑。”纪云谏摇头,若说完全未损迟声的容貌,也是假话,毕竟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偏偏被这道疤痕横亘而过,可这缺憾落在迟声脸上,反而衬得那双眼睛幽深又破碎。
纪云谏一生磊落,行事坦荡,从未对谁有过这般逾矩的念头,可看着这道疤,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抬了起来,遥遥悬在迟声脸颊的上方:“我能摸一下吗?”
迟声眼眸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嘲讽覆盖。他没有躲,只是抬眼望着纪云谏,倾身,抬手攥住纪云谏悬在半空的手腕,带着他的手,缓缓贴向自己的脸颊。
肌肤入手的触感是细腻光滑的,只在纹路处有极浅的凸起,纪云谏想到了幼时失手打碎的玉观音。迟声就这般定定地任他动作,他的皮肤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睫羽低垂,眼尾上挑,动作缓慢而缱绻,像是在抚摸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仙长可知这道疤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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