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和狼不一样,和人也不一样。
纪云谏告诉他,他是灵族。
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自诞生起,就孤零零地落在这世上。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纪云谏。
纪云谏待他是特别的,会给他上药,会擦干净他沾了泥的爪子,会在夜里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说话写字。哪怕他学得慢,纪云谏也从来不会恼。
但纪云谏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不让自己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最开始迟声还能钻空子,先装作小狼蜷在床角,待到夜深时,再偷偷化作人形钻进他怀里。直到有一回迟声睡得太沉,不小心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从那以后,他连狼形也上不了床。
每当这时候他就格外眼红那只笨赤狼。
山楂蠢笨,听不懂人话,也长不大,始终和野犬一般大小,既不威风也不潇洒。可它能大摇大摆地窝在纪云谏腿上,被纪云谏顺手摸着毛,从来不会被赶开。
过了一年,迟声彻底稳住了人形,纪云谏便允许他独自外出。
他闲来便往镇上转悠,原本只有一方小院、一人一狼的世界,慢慢扩到了整条街、整座小镇。
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街边铺子是按时辰开张打烊,知道巷口糖糕刚出锅时最香甜,知道阿禾的娘在城外开了间茶铺,知道打更人梆子响一声便是夜深了一重。
他知道人类会结伴而居,会笑着打招呼,会互相赠送小玩意儿,会因为一句玩笑吵起来,又会因为一块糖糕和好。
他仗着身有灵力,又无人管束,胆子一日大过一日,悄悄踏足了许多他这个年纪不该靠近的地方。
暮色一落,他便循着乐声,溜进那些檐角挂着轻纱、飘着异香的去处。
丝竹靡靡,绕梁不绝。
台上人唱的不再是寻常小调,而是些直白露骨、勾人心神的淫词艳曲。
帘幕半遮,烛火摇曳,他隐在暗处,目光直直望进去,人与人纠缠相叠,他看得面红耳赤。
又过了一载,隔壁家添了新人。
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据说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早死在路上,孤身一人被人牙子辗转带到镇子里。
阿禾家见她手脚麻利、模样温顺,便掏了三百文钱,把人买了下来,说是给阿禾做童养媳,养大了便成亲。
小丫头整日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见了外人就怯生生往阿禾身后缩。
阿禾像是突然长大了,迟声向他问起此事时,他立刻把头扭过去,红了脸梗着脖子小声道:“我才不喜欢她。”
见迟声还要追问,他呛道:“你少得意!等日后你表哥娶了妻子,成了家,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自在。”
对了,迟声对外的身份是纪云谏的远方表亲,至于霜团,只说是已经放了生。阿禾听到这件事时,真情实感地哭了一场,这让迟声原谅了他在自己还是一只狼崽子时总爱动手动脚。
迟声从来没有想过纪云谏还会娶妻,他以为纪云谏一心只有修炼。
而且,他歪了歪脑袋,小姑娘无父无母,自己也无父无母;小姑娘寄居在阿禾家,自己也寄居在纪云谏家;小姑娘是阿禾的童养媳,自己不也是纪云谏的童养媳吗?
阿禾没空解答他的问题,他忙着去铺子里给小姑娘买当下最时兴款式的花钿。
总而言之,迟声就这样认定了自己是纪云谏的童养媳,自己早晚要嫁给他、做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情。这让他对未来十分期待。
但是,纪云谏还有很多迟声不理解的怪癖。
他有个宝贝沙漏,琉璃质地,内里是澄澈的七彩细沙。迟声瞧着那物件无趣得很,不知他为何小心侍奉着。
还有,每年开春的一个特殊日子里,纪云谏都会独自一人外出,归来时一身清冽的梅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
后来,迟声终于知晓了其中的缘由——他趁纪云谏熟睡时,偷偷打开了他贴身的锦囊。这也怪不得迟声,他本就在阵法上天赋异禀,锦囊上的法阵在他眼中如同稚子的九连环一般,只能防君子,防不住小人。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人。
锦囊里都是些琐碎的东西。
一截断了的玉簪,是凡品,玉质粗糙,便是镇上集市里也能随手寻出好几根来。
一枝梅花,永远定格在将落未落的一瞬,连迟声都凝神细看许久,才琢磨出其中的门道来,原来是嵌了个微型的时空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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