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下几片牡蛎,丢到装满了海水的木桶里。过了一会儿,这些牡蛎似乎感觉到了安全,悄悄张开了壳,试图捕捉水流中的浮游生物。
“牡蛎是生长在礁石上的生物,成年后就无法移动,只能跟随潮汐节律生活。”阿诺米斯说,“涨潮的时候张开壳,退潮的时候闭上壳,它们的生活周期与潮汐牢牢绑定。所以现在,我们知道幽灵船停泊点的潮汐周期了。”
“再结合附近岛屿的潮汐周期……”爱德华瞪大了眼睛,“算得出来!能确定大概的范围!”
阿诺米斯后退一步,把剩下的工作让给专业人员。
他长吁一口气,背靠在船舷上,仰头感受久违的阳光。无穷无尽的热度洒落,盐粒凝结在脸上,细碎的光芒闪烁。
“你在紧张吗?”诺亚靠在旁边问。
“还好。”阿诺米斯低头,轻轻按住心脏的位置,“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的时代吗?”
“嗯,很久以前了。曾经有一个人,从海边挖了很多的牡蛎,千里迢迢带回内地,放在自家的地下室装饰水族箱。一开始的时候,那些牡蛎还遵循着原产地的潮汐节律,即使水族箱是恒定的,它们也会在固定的时间张开闭合。几周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诺亚静静地听。
“牡蛎开始遵循另一种潮汐节律。”阿诺米斯说,“不是原产地的潮汐,也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潮汐。那个人困惑了很久,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所处的内陆也曾经是一片海,牡蛎们遵循的是这片海的潮汐。”
“不存在的海么……”诺亚轻声说。
“它们在想念一片不存在的海。”阿诺米斯伸出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生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历史。树长出年轮,贝壳长出纹理,牡蛎记住了潮汐的节律。”
“我们呢?”他看向诺亚,“我们能记录下的是什么?最终留给未来的又是什么?”
“你想太多了。”诺亚摇头,认真地说,“想太多不是好事。我认识的上一个想这么多的,是一个神官,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根据遗书推测,应该是思考的时候陷入了哲学困境,觉得万事虚无,心灰意冷之下用脸盆溺死了自己。”
“这听着就是谋杀吧!”阿诺米斯忍不住吐槽。
“也许吧。”诺亚耸肩。“总之别想那么多。你既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未来,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既然是现在的人,就想现在事吧。”
“算出来了!”爱德华激动地叫出来。
笔用力地戳下去,溅出了大大的墨点,填上了海图最后一片空缺。至此,最后一把钥匙到手,他们锁定了幽灵船的位置。
诺亚弹起来,走向甲板中央。
阿诺米斯跟上去。不知怎的,他忽然回头,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留在船舷边,仍然仰望着天空。这些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分裂。一部分的他注视着星辰,注视着那些太过遥远的事,注视着世界尽头的万事皆空,一切归于虚无。另一部分的他还在这里,脚踏着实地,周围环绕着他在乎的一切。
“我就在这里。”他轻声说。另一个他点点头,消失在了空气中。
微风拂动,海浪低吟,成群的鱼影掠过船底。风暴来临之前往往伴随着次声波,先一步影响了鱼群,它们开始仓皇逃命。
诺亚摘下钥匙,看向爱德华:“先送你们回去?然后我再去看看那个疯子怎么回事。”
“你的权柄不合适。”阿诺米斯按住诺亚,“『节制』可以让一切魔法无效化,但是『暴怒』掀起的风暴并不是纯粹的魔法,已经演变自然灾害了,你没有办法停下它。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但是个体在自然面前实在太渺小了。”
21级的台风,意味着只要人站在那里,等于被时速300公里的高铁迎面撞上,而此刻的风暴规模远超历史记载。像诺亚这样的死人其实脆皮得很,虽然不会再死了,但恐怕一落地就会被撕成碎片,根本摸不到女王的边。
“我被强化了,刚好去送。”阿诺米斯耸肩,语气轻松。
诺亚挑眉,正要开口——
“别吵了别吵了!我送你们去!”爱德华不想再听他们肉麻了,大声嚷道。
可疑的沉默弥漫了一会儿,阿诺米斯拍拍船长的肩膀。
“拍肩膀是什么意思啊!”爱德华惊了,“不要搞得好像我已经牺牲了!有艘船不是更好吗?有个壳子在外边挡着,总比在风暴中裸奔好吧!”他不知道,其实魔王的身体比捕鲸船强得多。更不知道捕鲸船在这群人中算最脆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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