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冷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除心中烦躁。
他抓起昨夜未喝完的冷茶灌了一口,“仲翁你跟着我父亲办差时,没见过那些方士变的戏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王仲捋着山羊胡沉默片刻:“主君,太生微能让狂风平地起,能让函谷关的敌军不战自溃,这些可非寻常戏法。况且……”
他凑近杨平,“谢昭的虎贲军为何甘愿听他调遣?那可曾经是天子亲卫。”
提到谢昭,杨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白日里快马过函谷关,他远远见过谢昭在校场操练士兵,那柄长矛使得如臂使指,麾下虎贲军列阵,连脚步声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居一个州牧之下?
“朝廷的算盘,怕是打得精。”杨平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司州舆图,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内郡的位置,“太生微他父亲是河内郡守,这小子打小在司州长大,对各地的山川险隘、豪族底细,比朝廷派来的老吏都清楚,这是地利。”
王仲点头:“主君说得是。司州牧要掌控七郡军事,若对司州地理不熟,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施展。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收羌骑,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绝非虚言。”
“更要紧的是他的家世。”杨平叹气,“太生氏虽是世家,却非顶级门阀。像咱们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这般的,朝廷既用又防。可太生氏不同,论底蕴比不过咱们,论势力又比那些寒族强,正好做个中间派,替朝廷盯着各地豪强。”
他转头:“你想,程元龙如今把持朝政,那边宦官又虎视眈眈。程元龙想拉拢地方势力对抗宦官,选太生微这样没沾过宦官的,正好做他在司州的钉子。而宦官呢?怕是想借太生微的清誉,缓和与士族的关系。”
王仲抚掌低叹:“主君高明。这任命看似是天恩,实则是把太生微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想利用他,却又都防着他坐大。”
杨平轻嗤一声,“他若真敢在弘农郡扎刺,我杨氏的坞壁可不是纸糊的。”
杨平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华阴十二坞,一草一木都姓杨。太生微若识相,便与我等共治弘农;若不识相……”
“主君,”王仲又言,“长安来的消息,说程元龙近日与皇帝矛盾越发多,怕是想改立新帝稳固权势。”
杨平回:“朝廷越是乱,咱们弘农郡越要稳。太生微想当司州牧,可以。但想动我杨氏的铁矿、盐池,先要问问我华阴的甲士答不答应。”
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杨平不知为何,又想起白日里在函谷关外看到的景象。
“仲翁,”杨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太生微那些神异,当真是装出来的?”
王仲沉默良久:“主君还记得前朝的事吗?也有方士说能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被斩了示众。神也好,妖也罢,只要他挡了杨氏的路,便是真神,咱们也得试试弑神的滋味。”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滚油。
“平旦去拜谒,”杨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礼数要做足,排场要够大。让太生微看看,我杨氏不仅懂规矩,更懂……”
他顿了顿,“懂如何让不懂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厉害。”
王仲躬身应是,杨平走到榻边重新躺下。
那个传说中能显圣的年轻人,面对弘农杨氏,究竟是会像寻常官僚一样客套,还是会露出神异之下的利爪?
更漏敲过五下,杨平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扑簌簌如鹅毛般落着,将庭院染得一片素白。
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枝头微微下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噗”地落进树下的石盆,惊起几声寒鸦哑叫。
太生微在暖意融融的屋中却仍觉得有几分寒意,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脖颈处裹了裹。
屋外更漏敲过五下,天边甚至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守夜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公子,该起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弘农杨氏的人已在关门外候着了,仪仗摆了足足一条街呢。”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昨夜睡着很晚,到现在只怕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再睡……一刻钟……”
“公子,”韩七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杨平亲自带队,按约定平旦时就得拜谒,此刻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太生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乏极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懒腰。
“水……”太生微哑着嗓子道,伸手去够枕边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
韩七连忙上前,将温热的漱口盂递上:“公子先用温水漱漱口,末将这就去取热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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