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口口声声称他为兄弟,却在孟津渡将他当作弃子的男人,终究是输了。
输在了太生微的“神威”之下,也输在了自己的多疑与短视里。
“他黄盛算什么东西!”何元猛地捶了一下石墙,手指传来钝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拿着‘天粮’,却只会蛊惑流民,却不懂如何耕种,如何安民……”
他想起自己在巨鹿郡试种玉蜀黍的日日夜夜。那玩意儿刚从黄盛手里拿来,都被称作“番麦”,颗粒干瘪,没人看好。
是他顶着嘲笑,在贫瘠的土地上反复试种,琢磨出深耕、密植、施肥的法子,才让那看似不起眼的种子长出了沉甸甸的棒子,亩产竟能达到寻常粟米的数倍。
黄盛却只看到了“天粮”能快速聚拢流民的妙用,却从未想过要真正扎根土地。
每次何元提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的建议,都会被黄盛以“战事要紧”为由驳回。
“若不是黄盛急功近利,若能听我一言,将玉蜀黍推广种植,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何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甘。
他看向牢门外巡逻的卫兵,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与黄盛麾下衣衫褴褛的流民截然不同,军纪严明,眼神锐利。
太生微治下的河内郡,据说流民皆有田可耕,粮仓充实,甚至连羌人都能安稳放牧。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太生微需要粮食,需要能让土地增产的法子,而他何元,恰恰拥有这个本事。
“我要见太生微!”何元突然起身,冲到牢门前,用力摇晃铁栅,“我有要事禀报!让我见司州牧太生公子!”
卫兵被惊动,提着长矛上前,矛头直指何元咽喉:“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喧哗!”
“我有关于天粮的秘事!”何元不退反进,任凭矛尖抵住喉咙,“告诉太生公子,就说孟津渡的何元求见,有增产良策相赠!”
……
何元倒没有想到如此巧,他想见太生微,太生微也恰好想起了他。
半个时辰后,何元被押进了书房。
他比被俘时更显瘦削,囚衣上还带着血迹,污渍,头发散乱,却掩不住眼中精光。
太生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元身上,没有何元想象中的倨傲,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是淡淡道:“何元?”
何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罪臣何元,见过司州牧。”
“罪臣?”太生微重复了一下,“你在黄盛麾下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称罪的一天?”
何元脸色一白,却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黄盛刚愎自用,不听良言,败亡乃迟早之事。元虽为其麾下,却不认同其所为。”
“哦?”太生微挑眉,“你不认同?那你在巨鹿郡用‘天粮’蛊惑流民,又是为何?”
“那并非蛊惑!”何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那玉蜀黍耐旱耐瘠,哪怕是极旱,也是亩收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亩产可达三石,是救荒的好物!黄盛只知用它来笼络人心,却不知好好耕种,扩大产量,此乃暴殄天物!”
“玉蜀黍?”太生微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亩产一石五斗?在旱地,麦不过亩产六斗到一石,确实多出不少!
“你说的亩产,可有实证?”太生微追问。
“有!”何元语气肯定,“元在巨鹿郡试种过几年,从最初的亩产五斗,到后来琢磨出深耕、施肥之法,亩产稳定在一石以上!只是黄盛急于扩张,不肯拨出土地专门种植,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否则,凭玉蜀黍的产量,黄盛何需四处劫掠,流民何需饿殍遍野?”
太生微沉默了。
种子或许是黄盛的,但将玉蜀黍变成救荒良品的,是眼前这个囚徒。
“你想如何?”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将功赎罪,还是另有图谋?”
何元挺直脊背,朗声道:“元只想让玉蜀黍造福百姓,而非成为乱军的工具。太生公子能祈雨,能退敌,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元愿将玉蜀黍的种植之法倾囊相授,只求公子给我一片土地,让我继续研究耕种之术,为司州,为天下流民,谋一条生路!”
他说话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热忱。
书房内一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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