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太生微已撑着身子坐起,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公子,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再歇息半日?河工之事,我和何元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微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掀开锦被, 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韩七立刻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厚实棉袍, 伺候他披上。
“今日要去校场。”太生微开口, “凉州之事,耽搁不得。”
韩七闻言, 不再劝阻。
他取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又捧出一套靛青色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狐裘领的厚氅。
太生微闭着眼, 任由韩七摆弄, 像一尊任由人擦拭供奉的玉像。
韩七半跪着,仔细地为他系着腰间的玉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低垂的脸庞。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那张脸上。
肤色苍白,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此刻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脆弱?
韩七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惶恐的敬畏。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城隍庙里见过的年画。
那画上的童子,眉心一点朱砂,也是这般玉雪可爱,却又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刻的太生微,比那画上的童子更添了几分真实感,却也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韩七连忙低下头,手指更加小心地整理着衣襟。
“好了吗?”太生微睁开眼,眸子里带着未散的倦意。
“好……好了,公子。”韩七连忙应道,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那一身贵气的装束和眉宇间的倦色却清晰可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韩七连忙跟上,小心地替他掀开门帘。
府衙外,马车早已备好。
太生微拒绝了韩七的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太生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怀县城的景象缓缓掠过。
街角的积雪被清扫堆在路边,露出湿漉漉的地板。
不少临街的店铺已经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新桃符。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腊肉香气。
路过城东新开辟的流民安置区,太生微似乎想起来什么,他撩开车帘一角。
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已初具规模,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门窗也安上了。
几个穿着府衙发放的厚棉袄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远处,有府衙的吏员正带着一群青壮在清理沟渠,为开春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幅景象,与数月前流民遍地、饿殍枕藉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太生微放下车帘,心中那点因家事带来的阴霾,被这重建的生机驱散了些许。
马车驶出怀县,速度加快。
不多时,便抵达了城西的校场。
校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出大片空地,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太生微刚下车,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嘶鸣。
黑风被亲兵牵在了不远处,见到主人,立刻兴奋地踏着蹄子,甩了甩油亮的鬃毛,发出欢快的响鼻。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拴着几匹格外神骏的羌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正是“追风”。
黑风似乎对追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它踱步靠近那匹白马,低头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白马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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