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襟、袖口、袍摆处,用极细的、近乎银白的丝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扭曲虬结、层层叠叠。
纹路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流光在银线间极其缓慢地流淌、游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晶石。
来人头上只用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簪松松挽住发髻。
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眉目清隽如画。
他就这样,踏着满院的泥泞和狼藉,一步步走来。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衣袂拂过湿漉漉的地面,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纤尘不染,滴水不沾。
阴沉的天空,破败的庭院,泥泞的地面,血腥的空气……
所有的一切,在他踏入的瞬间,仿佛都黯淡了,模糊了,成了他身后的背景板。
唯有他,清晰得如同从另一个维度降临。
张彪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这就是太生微?!
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羌,在猎场神鹰衔玺,在晋阳城下呼风唤雨、引动天罚的……大雍皇帝?!
他想象中的帝王,应是金盔金甲,前呼后拥,威严赫赫。
可眼前这人,却如此年轻,如此……超然!
繁复到极致的衣袍,非但没有丝毫俗气,反而将他衬得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谪仙,不染凡尘。
衣料上的流光,晶石中的星辉,通身笼罩的、难以言喻的静谧……这哪里是人间的帝王?
分明是行走在尘世的神祇!
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不甘、荒谬和……一丝解脱感的狂笑,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癫狂,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太生微!太生微!!”张彪挣扎着,身体剧烈扭动,牵动伤口,血水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生微,眼中是歇斯底里的光芒,“好!好一个天命所归!好一个神威天授!我张彪败了!败得心服口服!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泥浆,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老子不是败给谢昭的刀!不是败给你雍军的兵!老子是败给了这天!败给了这贼老天!它瞎了眼!它选了你!哈哈哈哈!老子不服!老子死也不服!可老子认了!认了这天命!!”
他猛地挺直腰板,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高使君!我张彪对得起你!老子守到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老子没给你丢脸!老子……老子忠义两全!!”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忠义”二字刻进这方天地,刻进史书!
“后世史书!自有公论!老子张彪,是忠臣!是义士!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狂笑着,眼中却流下泪水。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他的狂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起波澜。
直到张彪的笑声渐渐嘶哑,只剩压抑的呜咽时,太生微才迈步,走到他面前。
倒不是张彪想象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张彪的狂笑戛然而止,也让旁边押解的谢瑜、韩七等人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何等身份,竟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
太生微蹲在泥泞中,目光与跪着的张彪平视。
距离如此之近,张彪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
他也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身靛青深衣上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银光。
太生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张彪,你忠的是谁?”
张彪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吼道:“自然是高使君!并州牧高谭!他待我恩重如山……”
太生微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李氏皇权尚在时,他是大胤的并州牧。李氏覆灭,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是为不忠。你忠他,忠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许你的权势富贵?亦或是……你心中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大胤’?”
张彪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忠高谭,是因为高谭提拔了他,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生杀予夺的权力……至于大胤?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朝廷?他何曾真正在意过!
“至于义……”太生微笑,“你驱使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助守,泼油掷石,让他们挡在你前面,替你承受刀兵箭矢。此乃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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