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药浴之法,药材可能凑齐?每日需耗费几何?”
“药浴方中,苦参、百部、蛇床子、黄柏、明矾等,虽非名贵药材,但用量极大。苦参、百部、黄柏可清热解毒杀虫,蛇床子燥湿祛风,明矾收敛杀虫。此方重在杀灭体表可能携带疫蚤之虫,并清洁肌肤。所需药材,太原周边山林或可寻得替代,如苦参可用苦楝皮替代,百部可用雷公藤……然眼下最急缺者,恐是明矾。此物需尽快筹措。至于耗费……每日需药汤浸泡全身,一人次约需药材半斤至一斤,若数千军士、医者皆需,耗费确实惊人。但民女以为,此乃阻断传播之关键,耗费虽巨,远胜疫气蔓延之损失。”
她条理分明,不仅回答了问题,还提出了替代方案。
太生微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其三,隔离区内再细分,如何确保不交叉?人手如何调配?”
“重症者传染性最强,淋巴溃破流脓者尤甚,必须与轻症及未出现溃破者严格分开。院落需以石灰或药水划界,专人看守,禁止逾越。照料者亦需固定,专事专责,不得串区。其衣物、用具、排泄物处理更需严格。人手不足时,可征募康复者或未染病之青壮,许以重赏,严加训练。关键在于令行禁止,一丝不苟。”江晚镜语气坚定。
“其四,通风透日,如何把握?不怕疫气外泄?”
“疫气传播,主在虫媒与接触。通风可散浊气,透日可杀阴邪。然需择无风或微风之日,开背风之窗,且需在隔离区外围焚烧艾草形成屏障。若遇大风或疫气浓重之时,则不可开窗。此需医者现场判断,灵活掌握。总以利大于弊为原则。”
太生微听着她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回答,心中那块巨石仿佛被一点点撬动、搬开。
这个女子,不仅提出了方案,更对细节、风险、执行难点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应对之策!
“好!甚好!”太生微忍不住再次赞叹,“江晚镜,你之才学,远胜许多!此防疫之策,乃救太原数十万生灵之关键!朕欲命你为……特使,总领太原城内一切防疫事宜!陈署正及军中医官署,皆听你调遣!你可敢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帐内皆惊!
陈元化更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领全城防疫?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江晚镜也是微微一怔,帷帽下的眸光闪动。
她抬眼看着太生微,那双清澈的眼中,完全没有畏难退缩的怯懦。
片刻后,她再次欠身,声音依旧平静:“陛下信重,民女惶恐。然防疫之事,关乎全城存亡,民女不敢推辞。只是……民女有三请。”
“说!”
“一请陛下赐予临机专断之权。防疫如救火,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
“准!”
“二请陛下调拨精锐军士一队,专司执行防疫军令,维持秩序,处置抗命者。防疫非医者一力可成,需雷霆手段。”
“准!谢昭,你亲自挑选一队亲卫,听江特使调遣!”
“末将领旨!”谢昭肃然应道。
“三请陛下昭告全城,阐明防疫之策,言明利害。焚艾熏药,药浴隔离,皆非妖法,乃救命之术。需百姓理解配合,方能事半功倍。否则,民女纵有千策,恐难施行。”
“善!”太生微眼中精光更盛,“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韩七,即刻拟旨,以朕之名,晓谕全城!陈明疫病之凶险,防疫之必要,以及抗拒防疫之严惩!着人誊抄,张贴于各坊市路口,并派识文断字者宣讲!”
“是!”韩七领命。
“江晚镜,”太生微看向她,语气郑重,“太原城,朕便托付于你了。望你不负朕望,不负这满城生灵!”
江晚镜深深一揖,帷帽轻纱拂动:“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转身,对陈元化道:“父亲,请随女儿去隔离区。我们需要立刻重新规划分区,调配人手,并安排第一批艾草苍术的焚烧点。”
陈元化看着女儿瞬间进入角色,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和一股莫名的豪情,连忙跟上。
江晚镜父女离去,太生微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积压在胸中多日,混杂着焦灼、忧虑、血腥与绝望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长气的呼出,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色深沉,太原城的方向,依稀可见点点火光,这是士兵们在执行戒严和初步的清理。
而在更远处,似乎有新的、不同于焚尸的烟雾开始升起,带着艾草特有的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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