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早已被禁军接管, 里外肃然。太生微下了御辇, 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侍卫, 换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趁着夜色向西折去。
太生微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世家出行的公子。
“陛下, 咱们这么过去,太生明德大人会不会……”韩七坐在对面,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怪我唐突?”太生微替他说完, 唇角微扬,“也许会。但我想,他更会欢喜。”
韩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老爷子的脾气您最清楚, 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您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上一次见面,已是好久好久以前。
……
河内,太生明德自从大儿子回来后,便住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庄园不大,前院种着几畦菜蔬,后院引了山泉养鱼,廊下挂着鸟笼,处处透着闲适。
这日傍晚,太生明德正坐在书斋里对账。
他鬓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
案上摊着庄园的收支簿册,他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菜钱三百二十文,鱼饲料一百五十文,修缮西厢屋顶的木料……这个贵了,明日得去找王木匠说道说道……”
管家站在一旁,忍笑道:“老爷,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算?”
“你不懂,”太生明德头也不抬,“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微儿在太原不容易,咱们这儿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添负担。”
老赵闻言,神色肃然,不再多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几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太生明德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是太原来的贵人,领头的那位看着、看着像是……像是陛下!”
啪嗒。
太生明德手中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仆役急得跺脚,“统领已经去迎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太生明德愣在原地,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随即,他顾不上穿鞋,方才在书房里他嫌靴子闷,只着了布袜,就这么趿拉着室内的便鞋,急匆匆往外走。
“老爷!鞋!披风!”老赵抓起外袍追上去。
太生明德却已出了书斋,穿过回廊,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院去。
前院,马车刚刚停稳。
韩七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
八名侍卫无声散开,隐入暗处。太生微随后下车,刚站定,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里奔出来。
“父……”他刚开口。
太生明德已经冲到近前,老人睁大眼睛,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夜风微凉,吹起太生微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儿,任由父亲看着,不自觉地扬起笑。
“真、真是微儿?”太生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儿子。”太生微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儿子来了。”
触手处,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太生明德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洛阳吗?路上可安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这……”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全无平日的沉稳持重。
太生微笑意更深:“路上都好。儿子想着离河内近,便顺道来看看您。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告知,是儿子的不是。”
“胡说!有什么是不是的!”太生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儿子的手腕,连忙松开,却又不舍,改为拉着他的手肘,“来得好!来得好!快,快进屋!外头风凉,你穿得这么单薄……”
他这才注意到太生微只穿了件常服,连披风都没系,顿时急了:“老赵,老赵,快去把我那件狐裘拿来!不,拿新的,去年微儿让人送来的那件玄狐的!”
“是!是!”老赵抱着外袍追过来,闻言又转身往库房跑。
太生微任由父亲拉着往正厅走,温声道:“父亲别急,儿子不冷。”
“怎么不冷?秋夜里寒气重!”太生明德念叨着,进了厅堂还不忘回头瞪韩七,“韩七,你是怎么伺候的?就让陛下这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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