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还不如夏竦
百官看着赵祯突然在御座上浑身抽搐, 竟无一人敢上前。
百官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赵祯从御座上摔落,沿着御阶滚落。
朝堂中爆发出慌张的尖叫声。
宋庠脑海一片空白, 僵硬呆立。
有机敏的朝臣往外跑, 大喊着“快寻御医”。
但没有朝臣敢上前。
皇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们如果靠得太近,可能就要担责了。
这时该宰执出面。可宋庠身为东府相公,位列西府相公和三司计相之上。他没有动作, 其余宰执不好越过他行事,都随他立在跌倒的皇帝身旁。
“陛下说曹暾……是个什么意思?”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陛下口中的曹暾,难道是皇后才总角的侄儿?曹暾不是望海县知县吗?离侬智高也太远了吧?他和侬智高能有什么关系?”
“曹暾绝对不可能和侬智高有关系。”
枢密副使王尧臣眉头拧紧。
在朝高官可能只有他最熟悉曹暾, 所以他能肯定地说出曹暾绝对和侬智高没有关系的话。
王尧臣因与范仲淹等人交好,母丧归朝之后, 正逢庆历新政失败, 王尧臣便也被打压,在史馆待了一段时间。
后来贾昌朝执政,厌恶王尧臣刚直,变本加厉压制王尧臣。王尧臣在贾昌朝得宠期间,一直没有升职。
直到文彦博拜相, 文彦博才给王尧臣升职。
在史馆时,王尧臣曾受曹琮嘱托, 照顾入秘阁读书的曹暾。
曹暾没在秘阁待几日曹琮便去世,之后曹暾很少来秘阁。王尧臣便与曹暾交情泛泛,没有私下交往过。
王尧臣行事谨慎, 从不与人深交, 更不结党。当他察觉曹暾之灾可能牵扯宫闱时, 便没有与同僚一样, 贸然替曹暾上书。
因王尧臣的谨慎,在赵祯眼里,王尧臣与曹暾的交情和夏竦类似,都只是对稚童的怜惜。
当得知曹暾身份的公卿纷纷离开京城,王尧臣竟是朝中高官中唯一对曹暾身份生疑的人。
赵祯高呼曹暾谋大逆,王尧臣心头一沉。
他赶紧替曹暾澄清,并命令朝臣不可将今日之事外传。
“陛下恐怕得了风眩,神思恍惚。朝臣先议提拔曹暾,又议侬智高谋逆,陛下恐怕听混了,不过是病中谵语。”王尧臣对群臣道。
因东西府相公都没有动作,王尧臣只是副职,不好上前。
他呼住手足无措的内侍,让内侍赶紧去寻曹皇后来。
皇帝得病,该由皇后出面安定人心。
内侍匆忙离开后,王尧臣推了宋庠一把,将呆滞的宋庠唤醒,让宋庠赶紧收拾残局。
宋庠这才回过神,忙安抚朝臣。
他们仍旧不敢触碰倒地的赵祯,只能任由赵祯躺在地上,身体轻轻痉挛,涎水糊了满脸。
百官噤若寒蝉,不敢擅言,回家后也缄口如瓶。
曹皇后控制住局面后,请宰执在皇帝寝宫偏殿暂住,等候赵祯恢复清醒。
因皇帝口中谋大逆者为曹氏子弟,即使那曹氏子弟还未到束发之年,曹皇后也要避嫌。
她请宰执照看皇帝之后,又让赵祯最宠爱的张贵妃,和生育了宫中唯一活着的公主的苗昭容一同侍疾。
她只在宰执都在场的时候,才出现在赵祯的榻前。
曹皇后的谨小慎微,令宰执唏嘘不已。
只是这一届宰执都不是敢言之人,便只在心底唏嘘,没有说出同情曹皇后之语。
唯独王尧臣悄悄暗示曹皇后:“曹暾即将入京,陛下御赐的宅邸被烧毁后还未重建完毕。他可有落脚之处?”
曹皇后垂眸道:“我不敢送钱出宫,也无人可为我送钱出宫。以暾儿的俸禄,可能会在外城租住一间小屋,做暂时落脚之地吧。”
王尧臣呼吸一顿。
他这才想起,曹家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京城。曹皇后确实在宫外无一人可用。
王尧臣本想试探曹皇后,听闻此言,于心不忍了。
王尧臣语气缓和道:“臣曾受曹宝璋嘱托照顾暾儿。等他进京,臣可照顾他。”
曹皇后摇头,道:“朝中仅有公还认识暾儿,能为暾儿美言几句。请公不要照顾暾儿。”
王尧臣面色一白。
曹皇后对王尧臣作揖,然后沉默地离去。
王尧臣原地伫立半晌,直到宋庠寻来。
宋庠疑惑道:“你和皇后说了什么?”
王尧臣回过神,道:“我不希望让张贵妃侍疾,以免张贵妃干涉朝政。但皇后说陛下最信任张贵妃。”
宋庠安慰王尧臣道:“张尧佐没有回京,无事的。”
王尧臣道:“张尧佐虽然没有回京,但也没死。曹暾即将进京,谁知道张家还会做何事?”
宋庠心头一沉,道:“陛下对曹暾偏见极深,难道是张贵妃吹的枕边风?”
王尧臣挑眉道:“我怎会知道后宫之事?”
宋庠叹了一口气,将话题转移到南方战事上。
王尧臣见宋庠闭口不提张贵妃,眼神一暗。
范仲淹刚回朝不久,就因为频繁为皇帝后宫之事进谏而再次外放。
从此,朝臣再无人敢提及皇帝宠妃。
他明白群臣想法。
张尧佐已经外放,张贵妃不过在后宫嚣张,又没有子嗣,皇帝再宠爱她,也不会影响江山社稷,所以群臣不想触及皇帝霉头。
王尧臣本也是这么想,但如果曹暾的身份真的有问题……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皇帝除了在后宫之事上固执己见,其余时候都还算能听得进群臣劝说,应当不会做那等荒唐之事。
可能真的只是曹暾连累张尧佐外贬,所以张贵妃在皇帝耳边说了曹暾太多坏话,所以皇帝才在病糊涂的时候说出那等谵语。
在曹皇后说无人可用的时候,各处城门却悄悄出现了扮作流民的人徘徊等候。
曹暾刚下船,就被人拦住。
曹暾转身去城郊寺庙暂住,只派仆从进城寻找住处。
夜晚,曹暾暂住的僧舍有了访客。
“大表叔,你怎么亲自来了?”曹暾点燃油灯,看见来者容貌,惊讶道。
李璋挑眉道:“我与你平辈结交这么多年,别叫我表叔,瘆得慌。家里其他人不知道你身份,我当然只能亲自来。佑三,你躲在墙角干什么?”
曹佑无奈:“我只是站在这里,没有躲。”
曹暾道:“就算你觉得瘆得慌,你也是我表叔。”
李璋的父亲,皇帝的舅舅李用和,在皇祐二年去世了。李璋卸去官职,正在京中守孝。
曹暾一直没和李璋断联系。
宫中之事连范仲淹等人也知之不详,一直是李璋偷偷遣人来告知曹暾。
曹暾回京时,曾和李璋说好假装没有交情,没想到李璋竟然在城门口派人等他。
曹暾问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难道后宫终于有人怀孕了?”
李璋神情肃然:“没有人怀孕。是陛下重病。”
李璋虽然在家中守孝,但李用和去世后,他已经是皇帝母族的主事人。皇帝重病,他自然能得知消息。
李璋将赵祯突然神志不清的事告知曹暾,让曹暾做好准备。
曹暾眉头一挑。
哇哦,如他所料,赵祯的“风眩”提前发作。没想到啊,居然提前了这么多年,看来赵祯为了子嗣,真的很努力了。
中医将所有头晕目眩之症都叫“风眩”,但都记载为“风眩”,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疾病。
比如李唐王朝大部分皇帝都有的“风眩”,发展到后期会逐渐瘫痪、失明。这种“风眩”是高血压并发症。
赵宋皇帝的“风眩”伴随着四肢震颤,出现妄想幻觉。这种“风眩”其实是慢性汞中毒。
宋仁宗晚年追生儿子时大量服用丹药,就出现了严重的慢性汞中毒症状——口吐白沫、四肢痉挛、被害妄想、生出幻觉,甚至差点自残。
宋仁宗的病症爆发,本该是至和三年(1056年)正月的事。那时朝中正副宰执为文彦博、富弼,很迅速地稳定了时局。宋仁宗天天在宫里大呼“曹皇后和张茂则谋大逆”,也没惹出事端。
经过宫中神医妙手施针,宋仁宗缠绵病榻月余后康复。
宋仁宗之后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但还是熬了七年才死。宋仁宗的命真是太硬了。
曹暾早就知道宋仁宗的命硬得像踩不死的小强,所以悄悄给母亲捎话,如果赵祯生病,母亲要竭力做出避开权力的胆怯模样,因为赵祯肯定会病愈。
“哈,我勾连侬智高谋大逆?”曹暾面色古怪。
这倒是他没料到的事。
他嘱托母亲谨小慎微,就是以为赵祯还会乱喊皇后谋逆。
有趣。
没想到自己一个总角孩童,竟然给了赵祯那么大的压力。
李璋担忧道:“暾儿,你要不装病避开风波?”
曹暾摇头:“我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怎么能避开风波?放心,到时我换个总角的发型入京。”
李璋莞尔:“也对。你已经任满,不能戴官帽,可以梳着总角面圣。”
百官看着梳着总角的曹暾,再丧心病狂也不能附和陛下的病中乱语。
曹暾道:“等他清醒,也会知道自己是妄言,尽力抹平此事影响。”
历史中的宋仁宗喊着曹皇后和张茂则谋大逆,病愈之后曹皇后仍旧管理后宫,张茂则仍旧是宋仁宗近侍。
宋仁宗喊归喊,倒是不敢真的做什么。
这也是他拥有众多心理缺陷,仍旧被许多人评价为好皇帝的原因。
论迹不论心,宋仁宗只是恶心,好歹没有太胡作非为。
嗯,只是恶心。
“我不会有事,放心。”曹暾半开玩笑道,“我不仅不会有事,说不准还会因祸得福,能公开唤你一声表叔了呢。”
李璋正色道:“因祸得福很好,但叫表叔就不必了。”
曹暾指着曹佑道:“为什么不能叫?你比我小叔叔年纪大,当我长辈怎么了?”
一旁护卫的曹佑:“?”
李璋哭笑不得:“行行行,你随便叫。”
曹佑在心底叹了口气。
李璋本来就是暾儿表叔,他不明白李璋为何非不愿意暾儿叫他表叔。
之前他以为李璋是太过谨慎,不愿意和暾儿太亲密。但这几年李璋频繁来信,竟是把暾儿当师长看待,让曹佑很是摸不着头脑。
王安石、张友正等人也是。
他们与暾儿相处多年,总是严肃正经地与暾儿讨论问题,带得暾儿也不活泼了。
在曹佑眼中,曹暾和以前没有差别,不过是从小小的一团长成了瘦长的一团,仍旧是小孩脾气。
曹佑有些不嫌弃三章了。
要是三章在,尤其是章惇在,暾儿才会恢复活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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